《 孽藤缘 全+番外 》全本完结版


                孽藤缘   【内容简介】:小说文笔不错,文章配得起「细腻」两个字,逻辑严密,经 得起推敲。明线暗线,一一铺好有滋有味,有头有脑性情鲜明,淸漩清心寡欲, 纪凌掏心掏肺,淸漩婆婆妈妈,纪凌长不大。不过最后修成正果。   两个月来,瑞王府闹鬼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上下,说是王府中的妖藤开花, 所有小王爷沾过的女人无论是妻是妾,甚至是外面召来的妓女,都会在王爷身下   对于这样的传说,人们多是当作茶余饭后的... [阅读最新章节]

孽藤缘 全+番外

                孽藤缘   【内容简介】:小说文笔不错,文章配得起「细腻」两个字,逻辑严密,经 得起推敲。明线暗线,一一铺好有滋有味,有头有脑性情鲜明,淸漩清心寡欲, 纪凌掏心掏肺,淸漩婆婆妈妈,纪凌长不大。不过最后修成正果。   两个月来,瑞王府闹鬼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上下,说是王府中的妖藤开花, 所有小王爷沾过的女人无论是妻是妾,甚至是外面召来的妓女,都会在王爷身下   对于这样的传说,人们多是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话在嚼,然而老人知道这并非 空穴来风。自三月来,他亲眼看到王府的角门夜夜有坐了妓女的软轿抬进去,天 明之前搬出的则是一具棺材!奇异的花香令人胆寒,老头紧了紧领口,蹒跚着向 前走去,梆子的响声渐渐消失在窄巷深处。                 楔子   「笃笃笃」梆子在静夜中磕出一溜空响。   一顶软轿在瑞王府的边门停了一下,旋即消失在重门之中。   躲在巷尾阴影中的更夫喃喃自语:「又一个,已经三十八个了。」   夜风从瑞王府的深墙之内吹来,带着一缕缥缥缈缈、若有若无的幽香。   望着月下暗红的高墙,老头叹了口气:「妖孽啊!」   两个月来,瑞王府闹鬼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上下,说是王府中的妖藤开花, 所有小王爷沾过的女人无论是妻是妾,甚至是外面召来的妓女,都会在王爷身下   对于这样的传说,人们多是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话在嚼,然而老人知道这并非   自三月来,他亲眼看到王府的角门夜夜有坐了妓女的软轿抬进去,天明之前 搬出的则是一具棺材!   奇异的花香令人胆寒,老头紧了紧领口,蹒跚着向前走去,梆子的响声渐渐 消失在窄巷深处。 本帖最后由 吾夜 于 2011-9-8 20:39 编辑 您所在的用户组无法下载或查看附件                 (1)   听到小厮恭敬的轻唤,纪淩皱着眉睁开了眼。   「王爷,来了。」小厮说着,向外瞟了一眼:「在外面候着呢。」   纪淩从长榻上起身,两个使女正要上前帮他束发整装,却被他冷冷地挥开了, 鲛绡灯下,描金盘云的长袍半敞着,端正容颜上看不到一丝的表情。   「带进来。」   得了纪淩的话,小厮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牵着一个人的手进了屋。   纪淩离开锦榻,走到那人跟前,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   纪淩不说话,下人自然更不敢吱声,房间里静到不自然,几乎可以听到仆人 们紧张的呼吸声。   纪淩面前立着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男子,他穿着一身布衣,身姿清瘦,双眼无 神,一望而知是个瞎子,但即便如此,也难掩从骨子里透出的丰神俊秀。   「好容貌。」纪淩赞了一声,扣住了来人的下颚。   那人毫不慌乱,无神的双眼转向纪淩,倒叫纪淩惊了一惊。   「草民谢清漩见过王爷。」   纪淩放开谢清漩,坐回到锦榻上,恨恨地望着对方:「你怎么知道是我?」   「王爷承天而生,吐息敛气不同寻常。我虽眼盲,心还不盲。」谢清漩说着,   「哦,」纪淩冷笑- 声:「你也知道我承天而生?我派人三番两次去请你, 你回绝得可够狠。非要我让人硬把你架到这儿来?嗯!你到底有没拿我当个王爷?   还是我的家奴低下,搬不动你这尊大佛?「   「王爷说笑了。清漩是个废人,问卜度日,王爷请我是我的荣耀。只是清漩 自幼命蹇,凡事不敢逆天,我和王爷八字相克,不能供王爷驱使,还请王爷海涵。」   「笑话!」纪淩拍案而起。   「你人称京城第一捉鬼师,叫你捉个鬼,废话那么多。你我八字合不合有什 么关系?我又不是要纳你做男宠。」   谢清漩听到这句话,脸色不由一僵。   纪淩看在眼里,着实解气,有意捉弄他:「你倒真有几分秀色,可惜太瘦, 眼睛又是瞎的。我还真没什么兴致。唉,对了,你说我们克,是你克我,还是我   谢清漩正色道:「我跟王爷命相大冲,彼此相克,无法共事。凡事皆有缘法, 捉鬼更要顺天,此事恕难从命。」   纪淩歪在榻上静静审视着谢清漩,半晌忽地起身,抓住谢清漩的胳膊大步走 出屋子,小厮待要上前,被他目光一横,立时退回了屋中。   踏着一地霜花般的月色,纪淩拖着谢清漩一路疾行到后花园中。   杂沓的脚步声惊飞了枝头上鼾眠的鸦雀。   紫藤架下,谢清漩踉跄着站稳脚跟,长叹一声,他苦笑着问身旁的纪淩: 「王爷是要我来看这树紫藤?」   月光穿过累累藤花落在谢清漩的脸上,那肌肤竟显出玉一般的透明。   「真是个妖人!」   纪淩攥紧了谢清漩的胳膊,把他拖到面前:「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藤花?」   「我可以说只是闻到了花香,但是,王爷,你是聪明人,我不想瞒你。」谢 清漩并不挣扎,坦然迎向纪淩,只可惜那双漂亮的眼睛是空的:「你既带我到这 里想必也是明白,这场无妄之灾起自此树。王爷有什么话,就请讲吧!」   纪淩盯着谢清漩看了一会,放开了他,靠在藤树上,迟疑着开了口:「这树 是我出生那年种下的。在我之前父王有过七个孩子,但没一个活过周岁。   「我出生那年来了个道士,给了这棵树苗,说树活则人活,树死则人夭,紫 藤开花必有大难。二十年来,一直平平安安的,但今年这棵紫藤却突然开花了。」   「我听说了,与王爷有染的女子都会殒命。」   纪淩点了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又加了声:「是。你怎么看?」   谢清漩淡然一笑:「王爷,此树与你命脉相连。我无计可施。」   「胡说!」纪淩眉头纠结:「这样下去,我纪家岂不是要绝后?」   「凡事天定,我若是王爷,便清心寡欲,节守一生。」   谢清漩刚刚说完,便觉得喉头一窒,纪淩扣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到了紫藤树 上,藤萝摇曳,花瓣如细雨纷纷而落。   「你知道这树开花后死了多少人?」纪淩手使劲一拧,谢清漩本已洁白的面 容几乎失去了人色。   「四十二个女人,九个男人!」   纪淩冷笑:「这些男人都是巫师,他们虽然没用,捉不到鬼,我也没杀他们, 不过只要到过这棵树下的巫师,三天内都会死。你是第十个!」说完纪淩忽地松 手,任由谢清漩的身子沿着紫藤滑落。   好一会儿,谢清漩才喘过气来,他摸索着紫藤挣扎着起身。   纪淩狠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不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丝毫的畏怯。   「你还不肯作法?你不怕死吗?」   谢清漩抬起脸来:「我没有逆天,怕什么呢?倒是王爷,该消消戾气。」   纪淩忽然笑了,语调温柔,说出的话却冷如冰刀。   「你还真是个瞎子。你也不看看自己在谁手里,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话。」   他抚上谢清漩水红色的薄唇。   「你不想逆天就没事了吗?跟我有染的女人都会死,那么男人呢?今天我倒   谢清漩闻言变色,扭过头去,   纪淩说这话,原本只是威胁,但指头擦过他的唇,异常的温润柔腻,心中不 由一荡。抓起谢清漩的双肩,纪淩细细审视着手中的男子。   纪淩喜好女色,之前也狎玩过娈童,都是些骨弱肌柔的孩子,抱在手中跟幼 女无异,他玩女人,爱的是珠圆玉润、风流妖娆,那种韵味男人身上是没有的,   眼前的男子并无半分妩媚,鼻梁挺秀,嘴唇凉薄,一派清心寡欲的样貌,但 就是那股子出尘之气,叫人看了牙痒。   这样的男人,若辗转于自己的胯下,真不知会是怎样一番风情。   想到这里,纪淩捏开谢清漩的下颌,狠狠地纠缠过去。   双唇甫接,谢清漩周身一凛。   纪淩知他要躲,一只手紧紧扣住他后颈,叫他动弹不得。   月色下,谢清漩面如白纸,合上了眼帘,睫毛翕动如扇,他既不反抗,也不 迎合,纪淩倒觉得有些无趣了。   恹恹地放开怀中的男子,纪淩嗤笑一声:「不过如此。」   谢清漩后退一步,吁了口气:「王爷戏弄够了吧,在下告退。」   「好啊,」纪淩斜身靠在紫藤之上,捻起一瓣花蕊:「你走吧,恕不远送。」   顿了一顿,他轻笑着加上一句:「你既没作法,我也没道理派轿子送你,从 王府到城东你那个什么别院,这几十里地你就辛苦一点,自己走吧。」   谢清漩听了躬身施礼:「清漩从未存过这等妄念,就此别过。王爷珍重。」   说着转身摸索着往前走去。   后花园中花木扶疏,枝华叶茂,谢清漩一路磕磕绊绊,方向也全然不对。   纪淩看着他在园中瞎撞,心中好生痛快,干脆跳上紫藤,舒舒服服地睡在粗 壮的藤干上看起好戏来。   谢清漩摸了近半个时辰,也不知跌了多少跤,竟摸到了出园的月洞门。   看着他摇摇晃晃地步出园子,纪淩心头一阵焦躁,这样一个瞎子,竟然要从 自己眼皮子底下开溜。看谢清漩那个韧劲,一路摸回城东也是可能的。   难道自己就这样放过他了吗?   纪淩长到二十岁,还没谁能在忤逆了他之后平安度日,谢清漩当然也不能例   想到这里,纪淩一撩袍子,从紫藤上跳下,蹭蹭几步追上了谢清漩。   谢清漩的耳朵极灵,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轻叹一声,停住步子,问:「王爷 还有什么吩咐?」   纪淩背着手绕到谢清漩面前:「你这瞎子,倒也倔强。你怎么不求求我,说 不定我派顶小轿抬你回去。」   谢清漩仰起脸来。   一路碰跌,他白玉般的额上缀满了汗珠,神色却不失从容:「清漩一介草民, 逆了王爷,便是死罪,王爷罚我自己回去,已是宽宏,清漩感恩戴德。」   「真会说话。」纪淩说着摘下腰间的汗巾,抬手要帮谢清漩拭汗,帕子碰到 谢清漩的额头,他一惊,急急后退。   纪淩将他按在月洞门上,粲然一笑:「怕什么,帮你擦汗。」   「清漩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只要本王高兴。」   听纪淩这么说,谢清漩不说话了。   纪淩欺他温顺,干脆骑到他身上,下半身有意无意地挨擦着。   撩拨了半天,身下的人抿紧了唇偏过头去,纪淩自己腰间火起,汗巾丢到一 边,「嗤」地一声扯开谢清漩的衣襟,一口咬住白皙的颈项,由锁骨到胸膛一路   纪淩是风月场上的行家,谢清漩反应生涩,一望而知未经人事。   纪淩来了兴致,使出些手段,不一会儿身下人便泄出了低低的呻吟。   纪淩压在谢清漩耳边笑了:「你现在怎么那么乖了?要你捉鬼你就那么拧, 该不是有心撩拨我吧。」说着他一手扣住谢清漩的腰身,手探了进去。   谢清漩惊得叫了一声:「王爷。」   「叫我爷啊,」纪淩看着失措的谢清漩笑了:「待会儿有你叫的。」   「王爷,」谢清漩按住纪淩不安分的手:「清漩得罪了你,你要辱我,我也 明白。只是,我命薄,不能行人事,还请王爷放过。更何况,我跟王爷大冲,你 我本不该见面。我怕折了王爷的福。」   「说得好听。」纪淩抽出手来,扬手给了谢清漩一个巴掌。   谢清漩没料到他会打自己,一时也懵了,只闻纪淩又道:「折什么福?我有   他忽然伸出二指戳住谢清漩黯淡的双眼:「人人都说你有一双阴眼,不见人, 只见鬼。我身上到底沾了什么?你告诉我!」   感觉到纪淩压在眼皮上的手指,谢清漩睫毛都没动一下:「王爷是刀俎,草 民是鱼肉,你要我这对眼,尽管拿去。」   纪淩反手又是一个耳光,直打得谢清漩头歪到一边。   「我要你这对狗眼干嘛?我要你告诉我,到底我被什么缠上了?我找遍了京 城的捉鬼师,他们都说只有你行!   你搭个什么臭架子!你要什么?直说!办成了事,金山银山也是容易。「   谢清漩慢慢转过头来,无神的双眼对上了纪淩的眼睛。   「我能给王爷的只有四个字:各安天命。」   「什么意思?」   「不怕王爷动怒,我为王爷卜过卦,王爷命主孤独,无伴无后。」   「哦?」纪淩怒极反笑:「那你呢?你给自己卜过吗?」   「草民福薄,孤独之命,无伴无后。」   「你我倒是同命么!」纪淩冷笑。   「不敢,王爷是清贵之命,草民是清贫之命。」   纪淩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头:「好,你倒告诉我你这一夜吉凶如何?」   谢清漩长叹一声:「王爷若放了我,你我各自相安。王爷若要执迷,今夜清   「好,我倒要看你血溅藤萝!」纪淩说着,双手一扬,将谢清漩下体衣物撕 了个干净,银白的月色像水银一样流泻在谢清漩身上。   眼前横陈的肢体,虽不丰泽却柔韧干净,微微起伏的胸膛上,纪淩留下的咬 痕如点点梅花,映着两点红茱,颇有几分妖艳。   纪淩腰间又是一阵躁热,一把将身下的人拖了过来。   谢清漩并不挣扎,低低吐出一句:「你若要我,此后风急浪涌,险不可测。」   纪淩原本看他身子清爽,又未经人事,有心款款待他,听他说出这句不由心 头火起,劈手掰开清漩的两股,咬着牙,猛地没入了紧窒的窄道。   谢清漩痛得惊呼了一声,纪淩也不管他,一味摆动腰杆。   托着他双股的手上渐渐有些湿粘,纪淩知道是清漩密处崩裂的血水,弯下腰 去,凝望着谢清漩,抚上他冷汗淋漓的额头:「还不是自己招来的。你若求我, 我就温存待你。」说话间,动作缓和下来,却也没停。   清漩的薄唇都要咬破了,也不告饶。   纪淩揉捏着他的嘴唇,肌肤相亲,心荡神驰,他不再勉强清漩,闭上眼细细 追索腰骨间的酥麻之感。   「你可以啊,」纪淩一边耸动,一边伏在清漩身上含住了他的耳垂:「韧得 很,味道不错。到底是捉鬼师,鬼不缠你,一般的女人,我没抽几下就吐血了。」   清漩皱着眉不说话,纪淩动着动着,下体越来越热。   他紧紧箍住清漩,腰肢猛摆,低吼一声,泄在了清漩体内。   吁了口气,纪淩抬起身子,扣住清漩的下颚:「你的卜不灵么。」   只听清漩咳了一声,纪淩来不及躲闪,鲜血箭一般从清漩口中喷出,溅了纪   五月天气,风清云淡,碧纱窗外飞进一片花瓣,沾在书页间。   纪淩吹了口气,冷眼瞅着那浅紫色的薄片忽忽悠悠落在玉白的地上,鞋尖狠 狠一碾,顿作紫泥。   「王爷,人醒了,胡大夫刚刚看过。」使女进来禀报,见他面色阴沉,忙敛 眉顺目,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纪淩也不说话,只把书抵在下颚,半晌回过脸来:「那个庸医怎么说?」   「大夫说,谢公子体虚脉弱,得慢慢调养……」   不等她把话说完,纪淩「啪」地把书拍在几案上。   「我问他怎么会吐血!」   「奴婢不知道……」使女声音轻如蚊鸣,脖子都快缩进肩膀去了。   「蠢东西!」纪淩霍然起身,甩开门帘,一路穿花拂柳,朝西厢房行去。   到得厢房门口,正赶上胡大夫带了童子从里面出来,纪淩走得急了,两人险   「王爷。」胡大夫战战兢兢躬身施礼,显见也是怕他的。   纪淩拧着眉毛,俯视老头:「你瞧过了吧?怎么说?」   胡大夫沉吟了一下:「谢公子脉象杂乱,气血虚亏……」   「行了!」纪淩手一挥:「我来问你,这人的命可保得住?」   「照老夫看,若是好生调养,谢公子性命无虞。」   纪淩点了点头。   这个胡大夫是京城名医,纪淩父亲在世时,便常在瑞王府走动,老头心下明 白,纪淩虽然年轻骄横,对自己却也是刮目相看的。   这两个月来,纪淩的妻妾中不断有人诡异地吐血夭亡,虽然胡大夫未能救下 一人,纪淩却也不曾再延请其他名医。   纪淩看重的不仅是他的医术,更是他的知进识退,守口如瓶。   「他的症候,跟之前那些人可有不同?」   「都是虚症,但谢公子脉象虽乱不浮……」   胡大夫略一沉吟。「子不语怪力乱神,照说医者也该如此,但有几句话,若 是瞒着王爷,胡某心下不安啊……」   纪淩看他躬身候着,自己不给个台阶,老头儿这话断断是不肯往下说了,冷 笑一声:「什么乱不乱神的,你只管说。」   「这谢公子在京中也是颇有名声,人称他能通阴阳、见鬼怪,伏魔除妖、请 神作法,无一不通,胡某也是将信将疑,但今日一见……」   「哦,伯乐能识马,你还能识巫师?」   「不敢。谢公子是否真能通灵,老儿不知,但他脉象、气血却是不同常人。   他的虚症并非新染,应是沉痼已久,按他这个宿疾,早该是缠绵病榻的人了, 再经这次的事,换了旁人只怕已没了性命。   「只是他……他那脉中有股子阴气托在那里,浮浮薄薄,却也不散,这才延 了性命,胡某行医数十年还是头一次遇见。」   「你想说什么?」纪淩长眉一轩。   「胡某也是臆测,这谢公子身上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这样的人恐怕是会吸 人阳气,王爷千万谨慎。」   纪淩听了抿着唇,半天没言语。   胡大夫以为他是怕了,仔细端详,纪淩嘴角轻轻勾着,却似听到了什么有趣 的事情一般,胡大夫正诧异间,纪淩忽地伸出手来。   「你帮我把把,看我脉中又有什么?」   胡大夫到底是深知瑞王府内幕的,惊是惊的,脸上分毫不露,帮纪淩轻挽袖 子,立在厢房前诊起脉来。   「王爷脉搏有力,气血顺畅,是安泰之相。」   纪淩拢了袖子,挑起眉毛:「我这脉里却没东西托上一把?」   「王爷是大贵之命,鬼神都不敢近,怎么会沾那些东西?」   胡大夫说得恭敬,纪淩却冷哼了一声:「照这么说,我也不必『谨慎』了。」   说着一挥手,进了厢房。   长廊之上,清风过处,内院馥郁的花香随着这风载浮载沉飘了过来,中人欲   童子见胡大夫呆立原地,轻轻叫了声:「老爷。」手指碰到老头肩膀,胡大 夫浑身上下一阵哆嗦,童子抬头,见他一张脸都青了,定定看着自己,似入疯魔。   童子怕了,再唤了声「老爷」,胡大人这才如梦初醒,眼珠子一错,冷汗淋 漓而下,他一把抓住童子的胳膊,疾行而去。   却说西厢房里,谢清漩正似睡非睡靠在床上,只听门帘一响,一阵脚步向这 边过来,床前的使女低低喊了声「王爷」,他以静制动,也不作声。   「睡了三天还不够吗?」   床往下一陷,人靠了过来,不等谢清漩说话,下颚已被人捏住。   「这脸倒是越发的白了。」   「王爷。」谢清漩挣了一挣,奈何纪淩手劲奇大,竟挣不开,下颚处一片生   纪淩见他轻蹙了眉头,病后体怯,难得显出几分楚楚的味道,一时心痒,腿 一抬,也不脱靴子,径自上了床。   纪淩胳膊一伸,把谢清漩揽了过来,一手自他的领襟探入,轻轻摸索。   这男子的胸脯,比不得女子,有两团馨香酥软,只是那细细的乳首,摘取之 间,软腻可爱,也颇可把玩,只是捏揉了半天,也不见乳头硬起,纪淩便有些扫   回想交合那日,任凭自己百般撩拨,却只听谢清漩呻吟,也不见他情动,想 到这里一股怨毒自胸中升起,指尖贯力,掐捏着小小的乳尖,不似狎玩,倒像是   纪淩一边折辱谢清漩,一边含了他的耳珠恨声道:「你还真不能经人事啊! 莫非你胯间那东西是假的不成。」   说着手从他胸前滑下,一路经腹及股,直探入双腿之间,可纪淩摆弄了半天, 手中那个东西依旧软柔如棉,竟连那天的光景都不如了。   「王爷,」谢清漩轻轻按住了纪淩的手。「我早跟王爷说过,我是个废人, 留在身边,只是扫兴。」   纪淩反手握住他的手,谢清漩的手指纤长,手心干爽,抓在手里,虽不旖旎, 却有种莫名的安心之感。   纪淩将他扣住,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凑过去吻他。   谢清漩病后嘴唇有些干涩,他不会迎合,那舌头也是木的,纪淩一个人辗辗 转转,好没意思,真正觉出怀里的毕竟是个男人,那滋味跟女人比真是差了很多。   可他偏不想放下手中这个男子,仿佛意在形外,纪淩总觉得那身子里有什么 东西是他要的,看不到、摸不到,捶他、打他也出不来,吐血受苦的似乎是谢清 漩,可独个儿焦躁的却是纪淩.   纪淩最恨自己一团火,对方一块冰的处境。   他偏要他难耐,火烧城门,还能让池鱼跑了不成!   「你睡了三日,这可又添了三条人命。」纪淩说着,手指悠然地沿着谢清漩 的眉毛勾画着:「你看那些女人,知道是王府召妓,又有黄金白银堆在眼前,即 便耳中刮到两句闲言,也巴巴地一个个赶来受死。你说这人命怎么那么贱呢?」   谢清漩笑了一声:「王府威严,谁敢违逆?来是死,不来就躲得过了吗?」   「真是个明白人。」纪淩捧住谢清漩的脸。   「可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就不明白了呢?作个法,真能要了你的性命不成?」   谢清漩不吱声,纪淩也不逼他,柔柔地抚着他的脸。   「你不明白也没关系。你城东那别院里还住着个妹妹吧,十六岁的丫头该是 明白人了,我今晚就让人把她抬来!」   谢清漩一把握住了纪淩的手指,真是急了,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是你的亲妹妹,姿容应该不差吧,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纪淩盯着谢清漩促狭地笑了,只恨对方是个瞎子,看不见自己得意的样子。   「王爷。」谢清漩低低唤了一声,叹口气,忽地凄然一笑。   「你要怎样,我便怎样。只求你放过她罢。」   一个「好」字吐出,纪淩反有些懊恼,语气未免含酸:「你倒真是心疼妹妹。」   他放开谢清漩拧身下床,靴子沾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加了一句:「骨肉分 离总是不好,干脆把她接来王府吧。你也安心,我也跟她亲近亲近。」   纪淩说着嘿嘿一笑,正要起身,却发现谢清漩还握着自己的那根手指,兀自   纪淩挣了挣,谢清漩忽地将他的手指狠狠往后一掰,竟似要把这指头拗断-   纪淩算是吃得痛的,也惊得喝了一声,他劈手一个耳光,把谢清漩抽翻在床 上,这才挣出了自己那根手指。   这纪淩自小是娇宠惯了,莫说是打,真是骂都没被骂过一声。   今天这事儿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羞愤一时盖过了疼痛。他咬着牙,拽住谢 清漩的头发,把他拖到地下,一脚一脚直往那人心窝子踢踏过去。   床边的使女早吓懵了,那谢清漩也不求饶,咬着唇一味隐忍,房间里只有纪 淩自己气咻咻的鼻息。   怒意渐退,纪淩倒觉出几分索然,又往谢清漩身上重重加了一脚,他在床沿 坐下,狠狠地盯着伏在地上的人。   谢清漩脸冲下蜷着身子,看不清面目,纪淩用靴尖勾起他的下巴,只见谢清 漩闭着眼,嘴角挂着血丝,脸色煞白,神情却是坦然,纪淩火气上涌,再次将他   「你活腻了啊?」   谢清漩从地下挣扎着坐起,面向纪淩,睁开空洞的双眼,纪淩头一次在白天 对上他的眼睛,心下也是一惊。   谢清漩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再配上两道秀眉,真所谓眉目如画,清俊非常, 只是那黑漆漆的双眸没有焦点,恍恍惚惚,蒙昧如纱,对着你,似看非看,盯得 久了,竟叫人后颈发凉。   谢清漩悠悠开了口:「我命如草芥,生死对我算不得什么。王爷是千金之体, 有个闪失就不好了。」   纪淩喝问:「你敢威胁我?」   「不敢。」谢清漩微微一笑。   「只是关心则乱,我怕自己身不由己。」   风入窗棂,散落的纱帐翩翩欲飞,纪淩一手捺住。这个宅子,这个院子,乃 至这个京城,都是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界,谢清漩再扑腾还能扑腾出他的掌   想是这样想,心头黑压压一层阴雨却总是不散。眼前这个人是个棉里针,看 着可心可意,软顺非常,冷不丁扎一下,却也入骨见血。                 (2)   纪淩走后,谢清漩迷迷糊糊躺了一下午。   掌灯时分,使女服侍着他喝了些粥,刚在收拾碗盘,外面一阵人声。   谢清漩一怔,推被坐起,侧耳倾听。   使女扭头一看,原来是纪淩来了,他边走边侧身跟一个少女说话。那少女看 样子不过十六、七岁,长得娇媚可人,身姿窈窕,面若芙蓉。   少女见到床上的谢清漩,登时红了眼圈,扑过去,哽咽着叫了声:「哥。」   谢清漩伸手揽住女孩,眉目间流露出稀有的温存。   「哥,听说你病了,好些了吗?你怎么也不捎个口信回来,急死我了。」说 着,少女抱住谢清漩的腰,嘤嘤哭了起来。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别哭,小汐。」谢清漩摸索着抬起她的下巴,为她拭   纪淩立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   「哥,王爷说你要静养,让我过来照顾你,等你好了,再送我们一起回家。」   谢清漩点了点头,背对着纪淩说了声:「多谢王爷。」   小汐毕竟年幼,一路颠簸,已是劳累,再加上这一哭,很快倦了,哈欠连天。   纪淩吩咐使女带小汐去休息,屋子里只剩下他和谢清漩两个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灯花「劈啪」轻响。   谢清漩不知纪淩在干些什么,也不想问。良久床前响起一阵衣物落地的窸窣 声,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一个灼热的身子蓦地压了上来。   不等谢清漩作声,纪淩抓住他的腰,一把将他翻转了过去。   下体的亵衣被剥了个干净,上身衣物却分毫未动,耸动之际纪淩狠狠咬住谢 清漩的肩头,谢清漩挣扎不开,便也由他强取豪夺。   纪淩的喘息越来越重,他俯下身子,攥住谢清漩的手,两人十指纠结,汗液 濡染,倒似有几分缠绵。   颠倒至极,纪淩将谢清漩的腰往下一按,腰间一送,顿时酣畅淋漓。   与此同时,谢清漩发出一声惨呼,原来纪淩登顶的同时,竟捉住谢清漩左手 的中指,硬生生将它折断!   纪淩从谢清漩体内退出,望着身旁满头冷汗的男子冷冷一笑。   「我叫你身不由己。七天之内,给我除了这院子里的魔障。若是不行,今日 这番苦楚,七日后便是你那妹妹领受!」   纸上的字谈不上章法,倒也圆润可爱,真是字如其人。   接过单子,纪淩望着执笔的小汐,长眉一轩:「就这些?」   小汐点了点头:「我哥说了,置下东西,今夜子时就可作法。」说着低下头 去,自顾自地在宣纸上涂画起来。   纪淩拈着那张单子,眉头微蹙。   单子上的东西没什么古怪,不过是黄纸香烛一类,只是谢清漩这次答应得未 免太爽快了一些。   断指后的第二天,一早谢清漩便打发使女来说,他愿意作法,只是要掐算吉 时,置备法物,请纪淩再宽限几日。   起先纪淩以为这是谢清漩的推诿之词,谁知谢清漩倒真的筹措了起来。   纪淩白天去厢房,总见谢清漩在那边念念有词,一派装神弄鬼的样貌。   小汐随伺左右便如他的双眼一般,兄妹两个默契非常,谢清漩要什么东西, 无须开口,眼眉一抬,小汐便已奉到他面前。   纪淩是独子又兼父母早丧,家中虽说仆从如云,但他心高气躁,最是个难亲 近的,所以这么多年下来,身边贴心可意的人,可以说一个也没有。   谢氏兄妹虽是贫贱,但这分骨血亲情,却是他无缘体味的。纪淩看了,面上 声色不动,心下却又嫉又恨,夜里床榻之间总不免变着法的折腾谢清漩。   也许是顾忌着小汐,不管纪淩怎么羞辱,谢清漩都隐忍了下来。   那小汐到底是个孩子,根本没觉察出谢清漩和纪淩间的瓜葛,看到谢清漩裹 住的中指,问了两声,谢清漩只说是扭到了,她竟也没有深问。   「嘿嘿。」见纪淩眉头深锁,小汐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纪淩回过神来,说来有趣,这王府上下个个见了纪淩都是战战兢兢的,唯有 这谢氏兄妹不同。   谢清漩敢逆龙鳞,而小汐对纪淩身上的戾气全无知觉,丝毫没有畏怯之相。   「对了,我哥还说,今夜的法坛设在后花园紫藤树下,一到子时,闲人屏退, 只留你、我、他三人作法。」   女孩说着嫣然一笑。   「王爷,你怕吗?」   「怕?那也是鬼见了我怕!」   午后平地里刮过一阵冷风,转眼天边低低地压了层灰云,不一会儿惊雷阵阵, 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雨一下便没了停的势头,铺天盖地,绵绵不绝,直到掌灯时分兀自下个不   眼看子时的法事是做不成了,纪淩心下焦躁,使女上茶时一个不留神,略略 泼了一些出来,被他一脚蹬翻在地,挥袖将桌上的东西统统拂到地下。   纪淩拧身出屋,直奔西厢而去。见此情景,一边的小厮忙撑起把伞匆匆赶上   耳听得长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门帘一摔,纪淩大步进屋,小汐正坐在床沿 跟谢清漩说话,猛抬头,见纪淩满脸阴云,不觉也是一惊。   小厮拿过把凳子,恭恭敬敬地伺候纪淩坐下。   纪淩也不说话,冷冷瞪着床上的谢清漩。   谢清漩听这动静,心下已是分明:「王爷找我有话说吧,小汐,你先回房去, 子时带上东西,直接去紫藤树下等我。」   小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小厮冲屋中的使女使了个眼色,使女心领神会, 引着小汐回房歇息了。   小汐她们前脚出屋,纪淩「啪」地将手边的一个茶盅甩下了桌。   「子时,子时!你还要哄我到几时?你眼睛瞎了,难道这耳朵也聋了不成, 这么大的雨你听不见吗?」说着欺身一步坐到床上,一把扣住了谢清漩的颈项。   他手劲奇大,谢清漩透不过气,伸出双手想把他抓开。纪淩嘴角轻扬,握住 他左手的断指狠狠一折。谢清漩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昏死过去。   看着冷汗淋漓的谢清漩,纪淩胸中郁卒稍解。   床上的男子脸色惨白,为了忍痛,他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唇,淡粉的唇已见   纪淩小腹一阵灼热,他就爱看他在锦衾绣帐间痛苦的模样,即便不能用情欲 引他动容,他也要他销魂荡骨,所谓至乐至痛也不过一线之隔,他就不信自己摆   纪淩按住谢清漩的双肩,整个人压了上去,床檩摇曳,幔帐轻晃,纠缠反覆 间两人都已衣衫半褪。   凳子「喀」地响了一下,纪淩这才想起来小厮还在屋中。   他一抬头,向帐外喝了声「滚」,那孩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十四、五岁的男孩已通人事,血脉贲张的画卷入眼入心,只怕这一夜也不好   纪淩给他一搅倒有些分心,这才想起因何而来,他分开谢清漩的双腿,从容 而入,几日下来彼此都惯熟了,比起初时少了几分新鲜,却也更有滋味了。   纪淩捧住谢清漩的脸,低声问:「你是不是算准了今日有雨,特意耍我?」   说着猛地一刺到底。   谢清漩浑身一颤,半晌轻叹:「到了子时你自然明白。」   纪淩最恨他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要他哀求,要他臣服,要他心甘情愿、 予取予求,只是他不,他隐忍,他包容,却不过是虚与委蛇。   纪淩又是一气猛攻,双手抓住谢清漩的腰身,指尖毫不留情地掐入皮肉,他 恨这个身子,明明极尽缠绵,自始至终,却总有些什么怎么抓也抓不住!   即便谢清漩能降了院中的妖魔,纪淩心中的魔障却不知几时能除,唇齿相依 之间纪淩狠狠咬住谢清漩的舌尖,贪恋地吸取那淡淡的血腥味道。   更鼓悠悠,眼看亥时已过,纪淩不知在谢清漩身子里泄了几遍,犹不肯退出。   两人交缠在一块,静静躺着。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零落,不一会儿竟一点都听不见了。   谢清漩嘴角泛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借着帐外摇曳的烛火望去,颇有几分诡异。   纪淩心下发凉,不由地抽开了身子,披上袍子冲到门外。   院子里,黑漆漆的树影随风舞动,水珠沙沙而坠,但头顶那片深不可测的夜 空却滴雨不见,这天竟在子时前晴了!   紧了紧金丝鹤纹大氅,纪淩不耐烦地向身后看去,小厮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 着谢清漩赶了上来。   到底是下了大半夜的雨,此刻虽是雨止风歇,地上却还残留着一汪汪的积水。   橘红的灯笼本就暗淡,映在这水洼间更是忽忽悠悠,飘摇不定,再衬上四围 黑黢黢的树影,倒真像个鬼园。   三人又往前赶,才走了几步,忽地狂风大作,周遭一片枝折叶落的声响。   纪淩的大氅兜了风,裹住面门,眼前就是一黑。   他本不胆小,但这风起得委实妖异,不禁也变了脸色,急急地去扯大氅,挣 得猛了,绷断了系带,只觉肩头一轻,那厚实的大氅竟生生被风卷了开去。   纪淩睁眼望去,五步开外,小厮蜷了身子缩在一块假山石后,浑身发抖,手 中的灯笼早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   再看谢清漩静立于漫天落叶之间,衣袂当风,长发飘飘,暴风围里中的他神 色恰然,恍若身在云端,好像他本就是那呼风唤雨之人,这一番风云变幻,便出 自他纤长的指端。   纪淩盯住谢清漩的手,才发现他半拢在袖子里的右手急速地掐算着什么,嘴 唇翕动,念念有词。   忽地谢清漩十指一翻,喊了一声「宝儿」。伏在地上的小厮应声而起,定定   谢清漩伸出手来,按住小厮的额头,柔声说道:「子时将至,这园子不是你 待的地方,你且退出去,记得将园门镇上。」   小厮听了,得令一般,转身就走,看都不看纪淩一眼。   说来也奇,眼瞅着小厮出了园子,掩上月洞门,那泼天的狂风霎时止住,只 留满地残叶,兀自旋转不迭。   纪淩不禁「咦」了一声。   谢清漩微微一笑:「王爷引我过去吧!」说着伸出右手,暗夜里看不真切, 明明是灰蒙蒙- 片,纪淩却觉得那手是白得不能再白了。   他捉住谢清漩的手腕,正扣在脉门上,那脉搏细弱均匀。   纪淩不由记起了胡大夫的话,胡大夫说过谢清漩的脉中有股子阴气,当时纪 淩不以为意,这会儿他却将信将疑起来。   只是到了这一步,已是退无可退,更何况纪淩压根儿也不想退,他倒要看看 这个谢清漩能弄出些什么古怪。   未到紫藤树前,扑面便是一阵异香。   这树藤花生来古怪,寻常的紫藤淡淡无味,可它却有股子奇香,比寻常的香 花还胜几分,今夜这香格外的沁人,似有花蜜汩汩地自花蕊间淌出一般。   纪淩凝神看去,紫藤树下立着一道淡白的人影,像是个长发披拂的女子。   此时阴云遮天,虽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四下里也是暗沉沉的,这女子 似黑夜里擎出的一枝白莲,袅然独立,娇媚中透出几分阴森。   那女子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侧过身来,对着纪淩嫣然一笑,竟是小汐。   仔细一看原来她正在几案上铺排法器,案上两支白烛照亮了她的身影,今夜 她放下一头秀发,换了白衣,稚气尽褪,倒显出另一股风情。   「王爷,哥,子时快到了。」小汐说着走上前来,从纪淩手中接过谢清漩的   谢清漩颔首,朝纪淩那边侧了侧头。   「清漩这就要作法,小汐会陪着我。王爷请站在我左侧,不要走出我一臂之   三人走到几案前,一字排开。   小汐将一根银簪交到他右手,又扶着他去摸桌上的一个碧瓷碗,那碗中盛着 清水,映着碗壁,放出幽幽的青光。   谢清漩持着银簪喃喃念了几句,忽地手起簪落,在碗沿敲出- 声轻响,说也 奇怪,这一击之下,小小的碗盏间竟起了惊涛骇浪。   水波一圈一圈围着碗心激荡,越激越高,越激越猛,只听谢清漩轻啸一声, 那水柱如一条银色的蛟龙蓦地腾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谢清漩双掌翻飞,持 于前胸,那水柱正撞在他的掌间,化为一片晶莹的水雾。   小汐见此情景,点燃了一叠黄纸,素手一扬,悉数向空中抛去。   谢清漩双拳一握,忽地振臂一喝,那漫天火舞的黄纸忽地变作了星星点点的 焰火,沙沙而落。   就在这火星的盛宴间,谢清漩舞动双手,袖影翩然,朗声诵念法词,纪淩听 得一头雾水,只觉他念的非佛非道,闻所未闻。   忽地谢清漩一声清啸,指尖似有风出,直扫得案上的烛影摇摇欲熄。   纪淩向他十指望去,不由呆住了,只见他左手中指的绷带架不住指上的风声, 翻飞而落,白天还布满青紫、低垂无力的小指此时莹白如玉,伸得笔直,那医无 可医的伤竟是好了!   纪淩惊骇之下,人往后退,谢清漩眉头一拧,伸出左手,一把攥住纪淩的衣 襟,将他拉回身边。   小汐急呼:「王爷,你忘了我哥的话?不可走出一臂之外。」   经此一乱,谢清漩收了掌间的风声,低眉敛气,飘扬的鬓发垂落颊边,便似 入定一般。纪淩望着他紧闭的双眼,心下惶惶。   小汐见了微微一笑:「王爷莫怕,我哥没事。」   远远传来梆子的轻响,更衬出四下的寂寥,不过是一刻光景,纪淩却像挨了   小汐倒是悠然,从容地取过一支白烛,放在谢清漩眼前,只听谢清漩轻声说 了个「好」字,小丫头「嚓」地点亮蜡烛。   谢清漩整张脸都沐在那烛火之中,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的翅翼轻轻翕动,忽地 眉毛一抬,睁开了双眼,两道寒光从目中直射而出!   纪淩骇得呆立一旁。   谢清漩仰头向前面的紫藤树望去,蹙紧了双眉,暴喝一声,从袖中捏出一道 符,在碗中的残水里一蘸,指尖运力,「啪」地直飞树身。   只见眼前火星四溅,那符在树皮上擦出一道寸许的印痕,软软直坠地面。   谢清漩摊开右手,小汐忙将一把桃木长剑递到他手中。   纪淩惘然之间,谢清漩一手攥住了他的胳膊,喝了声「起」,纪淩脚下一虚, 竟跟着谢清漩凌空腾起,越过几案落在紫藤树前!   两人紧贴着藤树站稳了脚跟,谢清漩放开纪淩,双手执剑直指苍天。   只见他眉头一凛,口作龙吟,「哢嚓」一声,平空里竟爆出个闪电,银白的   纪淩只觉脚下的地面一阵抖动,眼前一花,万千藤花如紫雨一般纷纷而落, 将两人困裹其间。   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花香,周遭都是紫色的花瓣,再看地下,落英堆积,不 知不觉间竟埋过了靴尖。   纪淩惊骇之下,回头望去,那落花构作了一道绵密的花墙,别说庭院了,就 连三尺之外的香案和案前的小汐都看不见了。   再瞧身旁的谢清漩,他紧闭着双目,手拄木剑,急促地念着什么,说来也奇, 这花瓣泼天而落,纪淩头上、肩上早已厚厚堆了一层,可谢清漩那袭青衣却连一 个花瓣都没沾上。   纪淩盯紧了他看,这才发现落花一旦飘到他的身边,霎时便会弹了出去,就 好像有千万双无形的手围绕着他,为他拨挡花瓣。   到了此时,纪淩终于相信,这谢清漩果然不是凡人。他不由朝谢清漩身旁又 靠近了一步,在鬼神的世界里,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的不是他,而是他。   「喀喇喇——」   脚下响起一阵怪声。纪淩低头一看,紫藤枝干纠结的根部爆出数条枝蔓,那 藤萝蛇一样贴着地面飞速地蜿蜒伸展,直扑谢清漩的脚踝。   纪淩惊呼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那藤条已束紧了谢清漩的双脚,犹自向上攀援。   谢清漩恍若未闻,依旧定在那里喃喃自语,纪淩急了,卯足全力去掰藤条, 「啪」地一根藤条被扯了下来。   与此同时,刺心刺肺的激痛贯穿了他的身子。   纪淩跌坐在花海之中,险些昏死过去。   越来越多的藤萝沿着谢清漩双腿盘了上去,最先攀上的几根已缠住了他的胸, 直取他白皙的颈项。   眼瞅着藤条快把谢清漩缠作另一株紫藤了,谢清漩却依然故我,垂着头,嘴 里的咒语一刻也没停。   纪淩不信谢清漩真不知道,就算瞎了,感觉总还有吧?   被缠成这样,他就不觉得窒息?   随着如毒蛇吐信一般的「嘶嘶」声,藤萝铺天盖地地爬向谢清漩,纪淩呆望 着那一幕,一时间没了主意。   忽然他发现谢清漩手中的桃木剑透出一股莹润的光彩,似玉非玉,似雪非雪, 定睛一看,一簇簇细小的火星绕着剑身上下翻飞,那木制的剑身竟一点一点变得 透明起来。剑上的光彩越来越耀眼,最后竟如一盏明灯照破了黑夜!   剑光闪处,那攀附着谢清漩的藤萝枝枯叶落,最后如烧焦的死蛇,一条条的   纪淩又惊又喜,再看谢清漩,剑光下,俊秀的五官益发显得分明,光洁的额 头布满了细汗,两眉之间隐隐沁出白光,那肌肤下仿佛暗藏着一颗夜明珠!   纪淩正自瞠目结舌,只听背后小汐娇喝一声:「吉时已至,降魔除恶!」   他急急回首,忽地一团烧着了的黄纸直扑面门,纪淩大惊失色,回身就躲, 饶是如此,火星还是溅上了他的肩头,身上的绸缎见火就着,好一阵灼痛。   纪淩一头雾水,边扑打火焰,边向谢清漩望去。   与此同时,谢清漩忽地张开了眼眸,一双寒星似的眼睛直望入纪淩眼底。   纪淩心下一凛,这绝对不是一双人眼,那眼底跳荡的分明是簇簇鬼火,他刚 要扭头,谢清漩猛地欺身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襟。   「啪——」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电光过处,纪淩被谢清漩按在了紫藤树上,嵌入肩头的手指宛如钢钉,纪淩 惊痛之下,瞪圆了双目。   谢清漩一拧身,抄剑在手,高高举过头顶。   四下里狂风大作,漫天闪电有如惊龙四下游走,映着电光,那剑尖透出寒冰 似的华彩,冷气阵阵,直逼眉心。   纪淩拼死挣扎,却魇住了一般,怎么都挣不开去。   他不由怒喝:「谢清漩,你疯了吗?你要干嘛?!」   谢清漩仰天一笑:「你不是要我除魔么!」   说着他长剑一送,直钉纪淩的胸膛!                 (3)   细雨沥沥,和风飒飒,城东十里外杨柳堆烟、雨湿红杏,正是一派烂漫春景。   只听得銮铃轻响,一驾马车自东迤逦而来,车身裹着华贵的锦缎,拉车的白 马高头阔视,鬃发翩然,一望而知是匹宝马良驹。   马车踏过石板桥,转过乌衣巷,在一处庭院外停下。   车夫下马,轻叩门扉,「咿呀」一声,院里走来一个少女,轻启朱门,马车 转眼消失在黑瓦白墙之内。   到得院中,车夫打起帘拢,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锦衣少年翩然下车, 时值仲春,旁人都换了单衣,这个少年领襟袖口却都缀着轻裘,这身衣服换个人 穿恐怕就显得累赘了,但穿在他身上却说不出的妥贴舒服。   少年笑得将手中折扇一合,望着那开门的少女问:「这么急把我找来,莫非   少女轻笑一声:「是,是,没有好东西哪敢请你上门,新近觅到三十年陈酿 桂花酒,就等着你启封呢!」   少年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线。   「这可馋死我了,不许哄我,不然有你好看!」说着抢先一步朝里走去。   少女对他的背影一迭声叹息:「这个酒鬼!」   「酒呢?酒在哪里?」少年脚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已经登堂入室。   进到屋中,他眼光往桌上一扫,顿时笑颜逐开,一桌精致的小菜边摆着个瓷 坛,里面装的正是那三十年陈酿。   「你眼里除了酒还有什么?」   听到这句话,锦衣少年这才笑吟吟地转向桌边的一个人。   「哦,主人一片心意,我却之不恭啊。唉!你怎么知道我看着酒呢?莫非…   那人淡淡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我看不见你,不过你本性如此,就算不看我也明白。」   「哈哈,还是小漩最知道我。」   少年一撩袍子靠着那人坐下,再一抬头,望着门边嗤笑的少女。   「小汐,你给我进来,笑什么笑?」   小汐坐到两人对面,冲着少年吐了吐舌头。   「两年没见,一点长进也没有,闻到酒香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不笑你笑谁?」   少年拿过坛子,一边启封一边哀叫:「小漩,你可得好好管教她,这么没大 没小,见着我也不叫声师叔。臭丫头,我可比小漩还高一辈呢!」   「自己不尊重,怨谁去,师叔吗?可也得有个师叔的样子。」小汐说罢,拿 起筷子帮谢清漩夹菜,少年气得直翻白眼,边叹气边自顾自倒酒。   抿上一口,他又是一脸春色。   谢清漩在一边听着,也笑了。   酒过三巡,少年一伸手搭住谢清漩的肩膀。   「你小子最没良心,两年音信全无,今天怎么这么好,平白买下酒请我,必 有所求,来、来、来,今儿个我心情好,有什么事尽管说。」   谢清漩微微一笑:「知我者黎子忌,我想请你帮着看一个人。」   小汐撩开纱帐,黎子忌疑惑地向帐中看了一眼,帐子里昏睡着一个男子,容 貌俊整,却面色如土。   他转过头来拧着眉问:「什么意思?这人病了吧!没什么古怪。我又不是大 夫,叫我看病人?」   谢清漩摇了摇头:「我把他定住了,所以你看不出来。」说着他在床沿落坐, 摸索着掀开被子,解开那人的衣服,衣襟散处,只见那人胸口生生插着一截木剑, 断剑贯穿了胸腔,伤口处不见血迹,只见一片乌紫。   黎子忌秀眉一挑,弯下腰来细细打量伤处。   「这是你的剑,竟然断了。伤成这样居然只是被定住?」   他嘴角轻扬:「怪不得用好酒请我,小漩,你可真是不做亏本生意。」   他抬起头来望着小汐:「你先出去,把门关紧。」   看到他一脸严肃,小汐也敛了笑容,转身离去,外面一阵响动,显然是落了   「按紧他。」随着黎子忌一句话,谢清漩摸索着从背后环住了纪凌。   黎子忌双手合十,喃喃念咒,忽地他两掌之间化出一道白光,他随即拍落双 掌,夹住纪凌胸前的断剑。狠命一拔,一道黑血直喷帐顶。   半晌黑雾散却,只见床上的纪凌面色转白,鼻息停匀,胸口那个透明窟窿随 着吐呐轻轻翕动,说不出的诡异。   黎子忌盯着纪凌不由皱眉。   「好强的妖气。」   「是,这人命锁妖藤,我本想除了他……」   黎子忌嘿嘿一笑:「你道行不够,换了我也不行,他的妖气粘着这京中的地 气,绝不是一般的魔障。」   「我请你来就是为了这个。我初见他时,他只是一个小妖,吸人阳气而已, 当时我算知道他阳寿未满,不想逆天,存心放他,但此人戾气极重,为免养痈为 患……我破例去除他,谁知非但没压住,戾气反而喷薄而出。」   谢清漩中了口气:「我逆天行乱,恐候已惹下泼天的祸害。」   黎子忌凝神听着,目光从纪凌转到谢清漩的身上。   「你这么得住气的人,这次怎么就乱了阵脚?不论是人是妖,各有阳寿,各 安天命,丝毫乱不得,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清漩长叹一声,也不作声。   黎子忌忽地一把按住谢清漩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细细谛听。   半晌他俊脸泛青,眉头骤蹙:「小漩,你……你……怎么也被这鬼藤缠住了? 你跟他到底怎么了?」   谢清漩抽回手来,幽幽吁了口气。   「你可记得师父说过我命中有颗魔星,一旦撞上,孽浪重重,至死方休。实 不相瞒,作法时我便有心与他同归于尽,只瞒着小汐一个,鬼藤缠身时我压根没 去遮挡,实指望一击而已,谁知这孽障竟不是我能除得了的。」   黎子忌嫌恶地盯了纪凌一眼。   「太傻了,你们的嫌怨竟如此之深?」   谢清漩苦笑一声:「你是知道的,我不作法时便是个废人,一旦施法剑又不 能虚出。偏偏此人是个王爷,偌大一个京城便是他家的地盘,仗势欺人,我一再 隐忍,但他不识进退,把主意打到小汐身上。」   「这人心肠狠毒,姿忆妄为惯了,必不能放过我们,再者这东西戾气日盛, 早晚为祸天下,此时不除,要待何时?」   黎子忌交抱着双臂没有言语,半天叹出一口气来。   「早知如此,你当初何苦下山,有我和子春在,怎么都不会让你们兄妹受人 欺负。」说着眉心一皱:「当年子春问过卜,明明说魔星位居西方,遇金则败, 才让你搬到京中,借这皇城的紫气避那股邪魔,怎么反送到他门上了?」   谢清漩苦笑着摇头,「师父常说,宿命玄妙,变幻无常,卜者卜一时,岂能   黎子忌「呸」地一声截住了他的话头:「明明是子春技穷哄你,你还真信?」   见谢清漩只是微笑,他低头看了眼纪凌。   「京城有这东西的根脉,留在这里收不了他,不如我们将他带回山中,找到 子春再做商量。」   谢清漩闻声点头:「如此真好。」   黎子忌把纪凌往床里一推,自己蹬脱了靴子,盘腿上床。   谢清漩听见响动,不由「咦」了一声。   黎子忌扶起纪凌,双手按住他后心,对谢清漩说:「你跟这孽障命魂相牵, 他昏沉着,你那口气也提不上来了吧!此去宕拓岭,路远山高,不干不净的东西 又多,没有那护心的神力,莫说施法,只怕你到都到不了。」   「你身上的鬼藤我斩不断,只好把这东西弄醒,也算助你一臂之力。」说着 又是一笑:「那桂花酒可不能白喝。」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得帐间「噗」的一声,接着便闻到一股子浓浓的血   谢清漩只觉丹田一暖,胸腔里一阵舒泰,估摸着纪凌吐出淤血,醒过来了, 那护心的神心也已回到自己身上。   再说纪凌忽忽悠悠睁开眼来,但觉胸前奇痛无比,四肢酸软无力,口中一股 怪异的腥甜,再看眼前素帐窄床,显见不是王府。   正诧异间,一个锦衣少年凑到自己面前。   那少年看自己似笑非笑,眼光中饱念着刻毒。   纪凌正自疑惑,少年长眉一轩厉声问道:「你叫什么?」   纪凌冷眼瞅着少年,并不答话。   少年双手一振将他重重抛回床上,纪凌脑袋正磕上床架,好一阵金星乱冒。   一旁有人替他答道:「他叫纪凌。」   纪凌闻声心惊,急急抬头。   床边坐着一个青衣人,眉目淡定,神采怡然,正是谢清漩。   一瞬间,回忆走马灯似地在纪凌脑中晃过,那个暴风雨的夜晚,零落的紫藤, 蛇一般的枝蔓,寒星般的眼睛,闪着冷光的宝剑,还有那穿透心肺的剧痛!   纪凌惊呼一声,捂住胸口直退到床里,手在心口按到一个洞,摸一下竟直伸 入了胸腔,纪凌惊得一头冷汗,低头去看,只见自己赤着的胸前赫然一个透明窟   「谢清漩,你这妖人!作的什么妖法,活腻了吗?快快把本王送回府中!」   纪凌呼喝问,那少年一腾身,抓住他头发,将他朝床柱一撞,嘴里恨声道: 「你以为你还是王爷?告诉你,你现在就是那笼里的鸟,釜中的肉,爷?我才是 你爷,爷爷叫黎子忌,你再敢对小漩恶声恶气,我叫你生不如死!」   晓星盈盈,天色微微透出蟹青。   两驾马车悄悄地驶出了窄窄的木门,前一辆是白马驾的锦车,后一驾车由一 匹栗色的老马拉着,油布车身,煞是寻常。   两车并行,颇有些诡异。   锦车之中摆着一张几案,案前置着一盏醇酒。   黎子忌一手执着酒盅,一手挑开车帘,望着一旁的油布车叹了一口气。   对面的小汐眼眉一横。   「怎么,嫌我家的车破,见不得人,不能与你这锦车并驽齐驱。」   黎子忌听了就笑:「这丫头心胸怎么窄成这样?我是不放心小漩。放着这车 不坐,偏要守着那种东西!」   「是哦,我说我去照顾就行了,哥哥偏生不肯。他眼睛不便,那个王爷又不 是好相处的。」小汐说者秀眉深锁。   「你怎么行?」黎子忌轻笑:「那东西现在还胡涂着,可真到了时候作起乱 来,你根本压不住,我去还差不多。」   「你?」小汐冷笑一声。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恨那王爷恨得牙痒,你去照顾,不剥了他的皮才怪。」   另一边的油布车里,纪凌躺在薄褥上瞪大了双眼,谢清漩盘腿靠在一边,睫 毛覆着,也不知是睡是醒。   回想这两日的际遇,纪凌一头雾水。   他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谢清漩他们要将自己带往哪里。   这谢清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个凶妒恶煞的黎子忌又是何方神圣?   他越想越烦,越想越恨,对着谢清漩一脚蹬去,是把黎子忌的警告抛在脑后。   谢清漩叹了一声:「你又怎么了?」   纪凌一凛眉:「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可是王爷,我一失踪,这方圆几百里不 被翻馼才怪,你以为能将我带出多远?」   谢清漩听了微微一笑:「你说的不过是人力,需知这世间分天地人三界,又 有阴阳之隔,哪里翻得过来?」   纪凌听他煞有介事地娓娓道来,心下也有些惊惶。   他脸上强作镇定,直望着谢清漩的眼睛。   曙色之中,那双眼眸毫无光彩,竟然似瞎的一般,他猛地一掌朝谢清漩面门 击去,堪堪贴上眼皮才停了下来。   谢清漩听到风声,才向后仰了一下,躲也不躲得不俐落,那晚的身手荡然无   「你是瞎子?」   谢清漩抬起脸来。   「我作法时便能见鬼,我劝你收敛一些,如今你人在屋檐下,是时候学着低   「见鬼?我难道是鬼?」纪凌冷冷一笑,伸出双臂猛地拢住了谢清漩的腰。   「我还是喜欢你不作法的样子,瞎子才好呢,看不见才可人。」   一低头,他隔着衣物咬住了谢清漩的下体。   「我来试试,你是不是还不能人事?」   谢清漩也不吭声,只急急地伸手想掰开他的头。   纪凌本是逗他的,看他这样,反不肯松口了。   他贵为王爷,本没有替人吹萧的道理,今日这番做作全是跟那些娈童依葫芦 画瓢,娈童多是温柔体贴,这纪凌唇齿间却带了凌虐,深吸猛咬,一半挑逗,一   说来也怪,往日不管两人怎么缠绵,谢清漩下体总是寂然,这会纪凌却觉得 口里的东西渐渐硬了起来,直抵咽喉。   他抬起头来,只见谢清漩手也软了,竟变做扶着他头的姿扐.   他头向后仰,白晰的颈项划出一道妖异的弧线,俊颜晕红,薄辱轻启,露出 一排贝齿,当真艳色无边。   纪凌劈手扯去他的袍子,眼底的春光直叫他惊呼了一声。   这淡定若水的谢清漩竟然情动了!   纪凌按住谢清漩的肩头将他推在薄褥之上,一手抚着他的嘴唇,一手沿着胸 膛一路游走下去,到得股间轻揉慢捏,却始不触及要害。   谢清漩身子微颤,抿紧了薄唇。   纪凌知道他是怕车夫听见响动,正拼死忍受。   纪凌冷冷一笑,掰开谢清漩的嘴唇,将手指探入他的口中,压低了声音在他 耳边呢喃:「好好舔着,自会让你下面快活。」   谢清漩如何肯舔,一昧蹙眉隐忍。   纪凌心头火起,抓住那颤巍巍的东西狠狠一掐,谢清漩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手里的东西又热又烫,颇有几分可爱,纪凌伸出拇指刮弄前端,谢清漩白净 的身子又是一挣,脸憋得通红,却还是不出一声。   纪凌长眉一轩,他倒不信这谢清漩还真能打熬得住,手底下放出些功夫,旋 转套弄,直逼得谢清漩汗液淋漓,脸红得竟似要生生滴出血来。   再弄得一会儿,谢清漩头向后一仰,两手在空中乱摆,摸到纪凌的肩,紧紧   他口里塞着纪凌的手指,也说不得话,只一昧低低呻吟。   纪凌知道他快熬不住了,底下的手指稍放慢了些,边拨弄他的唇齿边说:   谢清漩紧紧闭着眼,迟疑了一下,当真卷起舌头缠住了纪凌的手指。   那舌头软腻嫩滑,轻吮慢转,叫人心神为之俱醉。   纪凌股间早就胀得不行,给他这么一撩,无异于火上浇油。   纪凌甩开下体的衣物,从谢清漩口中抽出濡湿的手指,沿着双丘直探密处。   谢清漩低呼一声,紧抱纪凌双肩,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纪凌把住他的腰,猛的一送,两人口中都泄出一声低吟。   以往两人情交,多是带了怨气,谢清漩的身子虽则柔韧,纪凌也不觉得十分   今日这番云雨,团在车中,地方局促,玩不出花样,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 照说不会爽利,谁知却是另一片天地。   才送得几下,纪凌便尝出了滋味,身下的人仿佛会吸人精气,那地方随着自 己的动作吮吸吞吐,真真能要人性命。   车子一路行去,颠颠簸簸,外面市声人语,车中二人却恍如未闻,一昧交缠,   云雨过后,车中一片狼藉,褥铺间到处都是淋漓的汁液。   纪凌仰躺在车中,悠悠吁出一口气,张开眼来,却发现谢清漩早已起身,正 摸索着自个儿穿着衣服,白晰的颈项间情潮已褪,又是一派寡淡的模样。   纪凌坐起身来,轻挑长眉。   「你倒是开窍了,可见我那几日没白疼你。」   谢清漩也不理他,双手在地上摸着,找到薄褥,便要收起。   纪凌知他是要遮掩两人的情事,一抬腿,故意压住那褥子。   谢清漩起身来扯,被他一把拉过捺到胸前。   纪凌细细打量着谢清漩,只见他蹙着眉头,满面厌烦,与刚才那婉转承欢的   纪凌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怨毒,以前他恨他,是因为他要不到他的心甘情愿。   没想到,今儿个什么都要到了,明明是两相痴缠,欲仙欲死,雨止云收他又 拿出这张死人脸孔。   想到这里纪凌右手一使劲,捏开谢清漩的下颚,左手伸到股间抹了一滩稀湿 的精液,塞入谢清漩的嘴里。   谢清漩拼死撞开他,一阵干呕。   纪凌冷笑:「这是你自己的东西,够骚吧?你也就是个浪货,还当自己是圣   谢清漩眉毛一立,清雅出尘的脸上显出一股煞气,声音是压低的,但言词间 透着恨意:「纪凌,别逼我,别忘了那当胸一剑!」   谢清漩不提这个犹可,提起这个,纪凌更是火起。   他摸了过去,扣住谢清漩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车壁上:「真反了你?今天 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我叫你立时去见阎罗!」   说着纪凌指尖灌力,谢清漩紧咬嘴唇也不讨饶,纪凌更是怒火中烧,两只手 都使上,竟生生把谢清漩往死里招去。   忽地裆中一阵钝痛,纪凌低吼一声,立马按着胯间蹲下了身子。   谢清漩听着声响扑了过去,把他推到地上,摸过一边的褥子,没头没脸地蒙 上他的脑袋,纪凌拼命挣扎,谢清漩死不放手,整个身子都压在他头上,几乎要   半晌,谢清漩才抓开被子,纪凌已是面如土色。   谢清漩紧咬牙关,从齿缝挤出一句:「放明白些,我恨不得你死!」说着他 起身将褥子卷作一团,塞到壁角,转过脸来,双眼茫茫然对着前方。   「告诉你也无妨。你一直说家中有妖气,妻妾夭折,殊不知这妖魔便是你自   纪凌瞪大了眼,心下惶惶,嘴里犹自争辩:「胡说!」   「你更是那藤妖,吸人精血,供紫藤开花。」   「一派胡言!」   谢清漩微扬嘴角,神色间透着轻蔑:「可笑愚人不自知。」   回想这几月的奇遇,纪凌不禁心头发虚,嘴唇开了又合上,半天才哑着声音 问出一句:「你待怎样?」   谢清漩微微一笑:「我是个卜者,自当降妖除魔,还世间太平。此去宕拓岭, 便是你的末日。」                 (4)   正午时分,只听外头车夫「吁」了一声,马儿原地踢踏几下,才刚立足,车 帘一挑,伸进一别洒金折扇,紧跟着便是黎子忌笑吟吟的脸孔。   「小漩,吃饭去。」说着黎子忌一脚踏进车中,握着谢清漩的手,小心地将   走出五六步远,他才回过头来,对着车中喝了一声:「姓纪的,要吃饭就自   纪凌闷在车中,本已是一肚子怨气,再听得这句,更是气炸肝胆,一拳捶在 板壁间,直震得手腕发麻。   他是个王爷,几曾受人这般呼喝,有心不去吃这顿鸟饭。   他转念一想,马车离开京城方才半日,走得又不甚快,料是没走出多远,与 其在车厢里生闷气,倒不如下去看看,瞅准了空隙也好寻个脱身之计。   撩开车帘,却见赶车的汉子端坐车前,听到响动回过头来露齿一笑,恍如嘲 讽,纪凌抹不下面子,登时僵在原地。   正在进退不得之间,前头过来一道窈窕的身影。纪凌定睛细看,却原来是小 汐,那丫头对着纪凌粲然一笑:「王爷,我哥请你过去吃饭,快来吧!」   这么一个软语款款的台阶伸到脚下,也由不得纪凌不下了。   他整了整袍袖,昂昂然下了车。   下得车来,纪凌不觉一楞,眼前黑压压一片林子,一条大道笔直地穿林而过。   纪凌抬头去看,此地树大枝繁叶茂,头顶虽是个响晴天,那金灿灿的日头被 林子一筛,落到眼前也只有点点光斑。   回头看两驾马车并辔而立阻断了归路,眼前白生生的大道,冷寂寂的幽林, 虽是白天却也叫人心头生凉。   小汐望着他「噗哧」一笑:「王爷不认得路了吧?」   纪凌微蹙了眉心,他虽长在侯门,自幼却是个顽劣的性子,最好撒鹰走狗, 当带着家奴在京郊各处骑射,这京城内外哪片林子没给他踏过几遍?   但眼前这个林子,他却真是不认得了。   正自疑惑,小汐走到一棵树前,那树长得甚是伟岸,树身竟要六人合抱,树 冠密密层层直堆云霄,直遮得日月无光。   小汐弯下腰,将手探进树洞,念了声「起」,眼前晃过一阵轻烟,纪凌正自 恍惚,手腕被人一牵,他踉跄一下,一头栽进个黑洞洞的地界。   正自诧异间,只听得一阵笑声。   纪凌猛一抬头,说来也怪,周遭忽地一片通明,再看眼前,分明是一个厅堂, 不见门窗,由壁及顶点高低错落,点着一盏盏琉璃灯。   乍一望去,如漫天繁星,煞是好看。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抬面上铺了一桌酒菜,桌边坐着两个人。   谢清漩照例淡然无语,那持着酒盏扬声大笑的正是黎子忌。   「到底是屈尊来了。」黎子忌靠近谢清漩嘿嘿一笑:「还是小漩说得对,对 这种人,骂得再狠,给个软饵他照样上勾。」   小汐听了抿嘴一笑,走过去,坐到谢清漩的另一边,边帮哥哥布菜,边笑着 说:「你也积点口德,别把人气死了,人家好歹是个王爷。」   听他们在那边一唱一和,纪凌直恨得牙根发痒,他长那么大还是头一次这么 被人奚落,他本是个爆脾气,此时邪火上涌,把什么妖道、法术全抛到脑后,冲 了过去,攥住黎子忌的前襟便打。   明明抓实了,谁知拳头到处,却空无一物。   纪凌心下一沉,还没缓过劲来,忽觉胸口剧痛,整个人向后飞去,直跌地面, 纪凌心下不甘,再扑,再打,再跌……   如此往复几遍,胸口痛得直如撕裂一般,额头上冷汗淋漓而下。   纪凌心火不熄,却也清醒了一些,看这光景,自己跟黎子忌拼无异以卵击石, 倒不如存些体力,再作计较。   黎子忌捏着酒盏走过来,一脚将他踢了个滚,蹲下身子,细长的凤目闪着寒   「世人好逞蛮力,若再得财势相助,更加恶虎添翼。只是出了那天子城,到 这这化外之地,王爷,你那力、财、势便是粪土一般。从今往后,给我好好记着, 这可不是你的京城!」   纪凌伏在地上,一双眸子狠狠朝他扫去。   黎子忌微微一笑。   「王爷莫非想着重返京城?我劝你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来来来,清酒一 杯,以记离乡之苦。」说着,手中杯盏一歪,杯中残酒尽数浇在纪凌脸上。   纪凌牙齿兀自咯咯直响,伴着不远处那三人交杯换盏的笑语,更觉齿冷。   他心口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忿、恨、怨、嫉一股脑的涌上心头,一时间倒 也麻痹了,反觉不出滋味。   也不知趴了多久,他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下巴被只靴子勾起,一抬头,对 上黎子忌那双冷眼。   「睡够了吧?还有路要赶,王爷再不起身,可别怪在下无礼。」   纪凌狠狠推开他的靴子,咬着牙挣扎着坐起身来。   黎子忌嘿嘿一笑:「好,有点骨气。别让我骂你磨蹭。」说着回过身去,扶 了谢清漩走到厅堂东首的壁前,右手一划,烟雾起处,晴光洒落,鸟语入耳,竟 生生从这树心向外开出一条通途。   小汐轻移莲步,随后跟上,走过纪凌身边,丢下一个果子。   纪凌无见果子楞了一楞,随即明白过来,恨得推开,这丫头竟把自己当成了 受人布施的乞丐了。   小汐足尖一挑,将果子踢回他怀中,低低加了句:「别不知好歹,要不是我 哥哥吩咐我,谁来理你!」说着轻拽裙摆,踏出树洞。   纪凌踉跄起身,走到洞口,黎子忌正将谢清漩扶上锦车,背对着这边。   纪凌借着天光看了看手中的果子,那果子非梨非桃,光润可爱,芬芳扑鼻,   想到小汐的话,纪凌心头酸了一下,这滋味生平未历,一时竟也有点恍惚。   「姓纪的!还真要我请你不成?」黎子忌从锦车中探出头来,厉声呵斥。   纪凌一咬牙,将果子抛到地上,出了树洞。   暮色冥冥,马车穿过暗林,驶上了一段山路,起先还算平坦,越是往上山势 越是陡峭,路也益发的崎岖了。   马车颠得厉害,纪凌空着肚子,又憋足了气,再加上这一晃悠,胃里针扎一 样的刺痛,身子发僵。   他长到二十岁,总算跟「饿」这个东西打上了照面。   照说人饿着,精神应该不济,纪凌却觉得自个儿变得警醒了,旁边那驾锦车 里飘出的笑语听着格外真切。   他倾着脖子,想去抓那话里的意思,声音在他耳鼓里转了几个弯却模糊了。   只知道黎子忌笑得很欢,小汐也嗤嗤地凑着热闹。   纪凌越听越觉得他们在嘲笑自己,心里猫抓似的难受。又无处发泄,一扭头 看到壁角塞着的那条薄褥,拖过来一顿撕扯,闹了半天又觉得无趣,闷闷地坐了, 手指摸到一滩干涸的硬渍,纪凌楞了楞,回想起早上的抵死缠绵,胸中越发空虚。   沿着崎岖的山道,马车时上时下,也不知转过了几道沟壑,总算是停住了。   纪凌掀开帘子向外望去,月亮已升到中天,空山寂寂,到处都是黑黝黝的树   可就在这深山幽谷间,平空接出偌大一家客栈,一溜房屋依山而筑,楼高院 深,一眼望去都不知道有几重,要不是门灯上写着个斗大的「栈」字,根本看不 出这是家旅店,倒像是哪户侯门的别院。   小汐先扶着谢清漩下了锦车,黎子忌随后也跟了出来,一回头,瞥见纪凌, 正要说什胕,旅店大门「吱呀」   一开,出来个小二,提着灯笼小跑着迎了过来,见着黎子忌眉花眼笑。   「黎公子,可别你盼到了,四间上房都已经备下了,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可 要先来点小菜,烫几壶好酒?」   黎子忌听了就笑。   「鬼东西,真跟个蛔虫似的。菜不必多,酒要好的,端进我屋里去。」   四人随着小二进了旅店,踩着红绒铺就的楼梯上了二楼。   四间屋子都点上了灯,中间那间飘出阵阵诱人的酒香,小二将四人引到这间 门口,推开房门,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纪凌抬眼望去,桌上搁了几道精致的小菜,酒壶酒盏也已罗列整齐。   纪凌暗自惊诧,小二明明一直在前头领路,也没见他跟谁递过信,这一眨眼 的功夫,怎就全备下了,可见这客栈也非寻常之所。   黎子忌微微一笑,往小二手里放了点东西,那小子乐得眼都看不见了,感恩   黎子忌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哦,对了。」他转过头来,瞟着纪凌:「把 他带回房去,这边没他的事。」   这些小二最是会看眼色的,应了一声,回头再对着纪凌,声音也冷了,动作 也迟慢了,到得屋门前,眼皮都不抬一下,说声:「您自便。」转身便走。   纪凌长在王府,成天被那群七窍玲珑的奴才围着,深知下人们的势利,只是 那时他是个人上人,云端里闲看恶风波,只觉得这些人龌龊得有趣,今日自己尝 着滋味,才知道什么叫人情凉薄。   一天下来,他又饿又倦,这时倒也不火了,只觉得疲惫不堪,合衣往床上一 倒,便昏昏睡去。   梦魂恍惚间,耳听得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纪凌正睡得香,懒得搭理,翻个 身,继续酣眠,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惊得他霎时睁开了眼。   「王爷真是贵人,唤不起呢!」烛光四,黎子忌坐在床铺上,手里银针闪亮,   纪凌惊得直往后跌,却发现那银针上连着透明的丝线,线的一头穿在自己光 裸的胸前,黎子忌手一紧,那线韧如钢丝,牵皮带肉,好一阵绞痛。   纪凌咬紧了牙,恨声问:「你待怎样?」   黎子忌冷哼一声:「你可得好好谢我,小漩看不得你皮开肉绽,要我帮你把   说着黎子忌一把将纪凌按住,他也没用什么力,但被那凉匝匝的手指一按, 纪凌肩头一阵麻痹,动都动不了,眼睁睁待人宰杀。   黎子忌把那银针凑到纪凌眼前,悠悠说道:「一样是缝,这缝里的机巧可多 着呢,你说我该帮你怎么缝?是缝个生不如死呢,还是伤筋动骨?」   纪凌冷冷一笑,「爱怎么缝就怎么缝吧!你也就是个可怜虫。」   黎子忌秀眉高挑,眼里放出寒光。   纪凌直盯着他:「你这么恨我不就为了讨好谢清漩么?犯得着吗?有什么话 不好跟他说的,一个爷们,绕成怎样……」   黎子忌也不说话,手起针落,纪凌一声惨叫。   银针贴骨而过,几乎听得到骨屑纷落的细响,纪凌痛得满头是汗,却犹自狂   「你把谢清漩看成个宝贝……什么宝贝……他……」   正待说下去,门口响起小汐的惊呼:「黎子忌,你干什么?」   冷汗直滴到眼睫上,视线都模糊了,纪凌强挣着朝门边望去,小汐扶着谢清   黎子忌也停了手中的针,静静望着谢清漩。   谢清漩叹了口气。   「子忌,你醉了,我来吧。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伤了他,我给他缝。」   「哥,你看不见。」小汐薄嗔。   谢清漩微微一笑:「我有分寸,扶我过去。」   黎子忌起先有几分不愿意,谢清漩摸上他执着针的手,他叹息一声,终究是 放下银针,头一扭,直直出了房门。   红烛高烧,帐间通明,谢清漩盘腿坐在纪凌身边,一手抚着他胸前的伤处, 一手执着针轻轻落下。   纪凌闭目躺着,谢清漩手轻,倒是不怎么痛,只有些微刺麻的感觉,只是他 缝得特别慢,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也没见他动得几针。   纪凌心中疑惑,抬头去看,却瞥见一边小汐一脸心疼的模样。   他惊了惊,随着小汐的眼光看向自己的胸口,这才发现,谢清漩因为看不见, 下针的地方全是靠摸的。   三针里总有两针是扎偏的,仿佛怕伤着纪凌,他全用自己的左手去垫着,那 白晰的手指早布满了红点。   纪凌心头不由一动,再看谢清漩,一派心无旁鹜的模样,额头微微沁出些汗 来,下针的时候眉毛微蹙,神情动作意外地动人心魄。   纪凌不由想起交媾时他引颈喘息的样子,一时也有些迷糊,只觉得眼前浮浮 荡荡全是他的影子,刺痛的感觉也淡了,只盼着那手指在心口多按一刻是一刻, 永生永世,无穷无尽,才是个好。   谢清漩走后,纪凌迷迷糊糊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干脆坐起身来,重新把蜡烛点上。   更深漏尽,枯坐着好生无聊,纪凌起身乱转,瞥到桌上的铜镜,一时兴起撩 开衣襟去照胸前的伤处,这一望之下,却愕然了。   镜子里映着一片光洁的胸脯,别说刀口了,就连个小痂小疤针眼都看不见, 可就在这平滑的皮肤上,一枝紫藤由肩及腰横贯了整个身子,那藤萝妖姿媚色, 唯妙唯肖,似极了一幅上品的图画。   纪凌急了,把身上的衣服尽数除去,前前后后照了一遍,踉跄后退,直直地 颓倒在太师椅中,他的身子竟被紫藤缠了个通!   夜风忽忽悠悠钻进窗棂,烛火摇曳,一股寒意透上心尖。   纪凌怎么都坐不住了,他胡乱穿上衣服,推开房门,就要去找谢清漩。   走廊里静悄悄的,立在一排朱红门扇前,纪凌倒没了主意。   他根本不知道谢清漩住在哪间,正当踌躇之际,楼下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楼 梯口蒙蒙地透出一点光彩,那光越来越近,原来是小二提着灯笼,引着两个客人   小二认出了纪凌,眉毛一拧,脸色透着厌烦。   「您还不歇着?黎公子吩咐,请您好生休息,别乱走动。」   纪凌本就有气,再遇着这个不识相的奴才,王爷脾气上来了,劈手揪过小二 的领口,正正反反一顿嘴巴。   他只想教训一下小二,也没太使劲,可说也怪,那小二挣扎两下,脖子一歪, 腿一挨腾,竟软了。   纪凌恨他装死,扔到地上,还加了一脚,谁知那小二还是一动不动,嘴角汨   两个客人见此情景,一扭头,直冲下楼去,嘴里忙不迭地叫着:「打死人了!   打死人了!「   纪凌也胡涂了,怔怔立在原地,正乱作一团间,黎子忌披着锦袍推开了房门, 见此情景,一把将纪凌拖到了屋里。   门才合上,外头就有人扣门,纪凌一惊,黎子忌恨恨地横了他一眼,却听到 小汐的声音:「是我们,快开门。」   刚开了门,还不等谢清漩和小汐进屋,楼梯上一阵脚步乱响,几个小二簇拥 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黎子忌叹了口气,迎上前去。   「杜老板,我朋友喝醉了,多有得罪,子忌这可没脸见您了。」   那杜老板沈着脸也不说话,俯下有子,按着那小二的头颅念了个「救」,青 烟过虑,地上只剩了件衣裳。   他身后几个小二赶忙上前,抹地的抹地,收衣服的收衣服,最后从衣裳底下 捏出一只死耗子来。   纪凌脸色骤变,小汐见了,挪到他身边,低低地说:「别慌,这里的小二都   杜老板直起腰来,冷冷看着黎子忌。   「黎公子,你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来了吧。」   黎子忌眉毛一抬。   「大家都在三界之外走动,有什么干净不干净。今日急事缠身,子忌告退, 来日定当登门谢罪。」说着对小汐使了个眼色。   小汐一手搀了哥哥,一手抓住纪凌,跟着黎子忌便要往外走。   别看那杜老板身形肥大,动作起来却矫若脱兔,脚尖一点地倏地落在纪凌面 前,一把扣住了他的脉门。   黎子忌轻喝一声,手中折扇挥洒,「啪」地朝杜老板腕间击落。btpet   杜老板拧身躲过,那群小二见势头不对,纷纷前拥,被他挥手拦下。   「子忌,这种东西你也敢带着上路?我好心劝你一句:趁早把他留下,不然 这一路恐怕是不会太平。」   「我们宕拓派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黎子忌说着双拳一抱。「请杜老板 看在相识一场的分上,高抬贵手,此去不论是风是雨,黎某总记着这分情谊。」   杜老板冷哼一声:「黎公子的面子要卖,这道上的规矩我也不能不讲,我这 店既开在这里,又见了这个东西,若是放它过去,你要我今后如何立足?」   黎子忌微笑不语,手背到身后比了个手势。   小汐一见,窄袖翻飞,纪凌一阵眼花,却见她袖底腾起一股子烟雾,似乎烧 了道什么符,素手一扬,叫了声「哥」,将符直直地贴上谢清漩的眉心。   符一沾上谢清漩的额头,瞬间四散纷飞,谢清漩应声扬首,目中寒星暴射。   杜老板见此情形呵呵一笑。   「黎公子真是有备而来,这位就是宕拓派的鬼眼谢公子吧!闻名不如见面, 果然是个韬光养晦的人才。」   谢清漩微微一笑。   「清漩是个废人,素来不在道上行走,只是这人跟我派有些孽缘,必得带去 岭中,做个了断,事关重大,杜老板若不放手,清漩只好得罪了。」   杜老板放声大笑:「『鬼眼一开,剑不虚出』,谢公子的鬼眼都开了,还说 什么得不得罪呢?今日我倒要见识见识你的厉害!」说着大手一伸,一边的小二 忙递上一把丈许钢杵。   那杜老板大喝一声,朝谢清漩直扑而去。   谢清漩清啸一声,十指舞动,指间爆出一簇银星。   纪凌看得几乎傻了,想起什么,猛拽小汐:「他的剑呢?快给他!」   小汐横了他一眼:「好生看着!」   说话间,那道银星撞到杵间,化作一道弧光,光芒散处,钢杵脱手,杜老问 被震出十来步远,倒在地上挣扎不起。   再看那弧光如长虹一般倏地落回谢清漩的手中,赫然是一柄长剑。   那剑余震不息,犹自激出清响,剑身似冰若玉,隐隐透着寒气,想到那夜刺 心之苦,纪凌不由周身一凛。   「哥的剑,是心剑。可钢可玉可铁可木,那夜作法,为了哄你才化做了桃木, 由我交递,你还当真了不成?」   小汐说着轻牵罗裙,走到谢清漩身旁,攥住了他的手。   「你把他怎么了?」   谢清漩摇了摇头,「只废了一百年道行,他有五百年基业,应该没有大碍。」   黎子忌冷冷扫过那群小二,「傻站着干嘛?还不抬你们老板去歇息?」   小二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抬的抬,拽的拽,搬着昏昏沉沉的杜老板下了   谢清漩敛了双目,凝神寂定,半晌再睁开眼来,又是一片空蒙,掌中长剑也   见他收了法,四个人急急下了楼,出得旅店,那两个车夫已牵着马车等在门 前,黎子忌将纪凌一把推上了油布车,自己和小汐扶了谢清漩上了锦车。   东方的天际透出一抹曙色,那深山中的客栈渐行渐远。   回头遥望,仿佛一座偌大的坟堆。                 (5)   晌午时分,马车转出山坳,再行得三、四里,地势越加平坦,大路朝天,两 边阡陌纵横,屋舍俨然,一派桑农之乐。   黎子忌吩咐车夫在一户农家门前停了车,四人下车,进了院子,道声叨扰, 给了些钱,请主人搭伙做饭。   主人是个憨厚的老农,一边叫婆子下厨,一边将四人往屋里让。   暮春天气,本有些燠热,这户人家门窄堂浅,进到屋中好生憋闷。   黎子忌挥了挥扇子。   「春光甚婕,还是在院中坐坐吧。」   老魂树下摆开一溜窄凳,四人坐下。   小汐贪玩,拿脚尖去碾地上的蚂蚁,黎子忌说她调皮,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 斗嘴,时不时拉了谢清漩评理,谢清漩也不说话,只在一边微微笑着。   他们三个越是热闹,纪凌越觉得无聊。   他自小被人众星拱月捧惯了,几曾受过这分冷落,干脆背过身子,看主人家 劈柴做饭,还有些新鲜。   看着、看着,纪凌心下一惊。   院子里树影郁郁,可同样立在青天下,这老头、老婆子却都没有影子!   他腾地起身,跑到日头里,往地下一看,自己也似透明的一般,看不到影子, 不由得一脸惊惶。   小汐见他这番动作,掩嘴而笑,倒是那劈柴的老农仰起脸来。   「这位公子是头一次进暗华门吧?」   见纪凌一脸茫然,老农点了点头。   「公子啊,此间并非人界,而是鬼界,能进暗华门的非鬼即妖,自然没有影   纪凌饶是胆大,青天白日的,背上也沁出一片冷汗。   「这个村里都是茔台朽骨。」   老头一笑,满面皱纹,粲若菊花。   「鬼不是该去阎罗殿么?」   纪凌也有些懵了,倒跟他绕了起来。   「枉死之鬼,无处可走,幸有高人指点,全村人才进了这片福地。」   黎子忌闻言「嘿」了一声,扇子磕在下颚。   「真要说出来,你跟这个村子还有些渊源。三十年前,这村子遭人血洗,三 十五户,一百七十二口一夜间给砍了个干净。立下这丰功伟绩的可是你家老王爷。」   纪凌的父亲早年间是员悍将,随先帝南征北讨,刀口舔血才挣来了偌大的家 业,区区一百多条性命也是寻常。   纪凌从来法拿这些人命当过事儿,活人尚且杀得,冤魂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可不是在那紫禁城下、瑞王府中,受皇家眷顾、天神 庇佑,照老头说此地是鬼界,黎子忌他们又不知安着什么心,这身前身后,新恩 旧怨倒真赶齐了。   纪凌稳住心神,干脆来个以静制动。   那老头听了黎子忌的话,惊问:「那王爷现在如何?」   纪凌眉毛一挑:「仙去多年了。」   老头叹息一声:「天理昭彰。」抬头看着纪凌道:「王爷,你眉心郁结,背 负宿业,身缠孽锁,若不收心养性,生生世世都不得超脱啊。」   老头这番话讲得温言悦色,却把纪凌噎了个哑口无言。   正在尴尬的当口上,婆子过来请众人去吃饭,纪凌这才得以落场。   纪凌饿了一天,本来这顿饭该吃得极香,被老头那几句话一搅,舌头也尝不 出味来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净是这几日的怪事。   一抬头,正看到谢清漩慢慢地把筷子送到嘴里。   纪凌想着,若不是撞着此人,自己也不会卷进这莫名的风波,心下生出几分 恨意,他也不想想抓谢清漩进王府的到底是谁。   闷闷地吃罢一餐饭,待要上路,天边却堆起了雨云,眼瞅着那云越堆越厚, 黑压压连成了一片,平地又起得风来、飞砂走石,直眯人眼。   眼见是走不成了,黎子忌干脆跟主人要了四间空房,都堆着杂物。   黎子忌挑了两间干净的让给了小汐和谢清漩,最脏最乱的那间自然给了纪凌。   山间夜色本就来得早,再加上泼天的风雨,更是显得夜长。   纪凌躺在床上,横竖都睡不着,撩开袍子,胳臂上紫藤似乎又艳几分,想到 老头那句「眉心郁结,背负宿业,身缠孽锁」,心下更是惶惶。   床边点着盏油灯,灯油低劣,灯油低劣,又粘又脏,火苗也是半死不活的, 直照得一脑光影乱动,纪凌看着那阴影,心中更是烦闷,床榻桌椅、簸箕草堆、 个个有影,偏偏自个儿就没有,莫非自己还真是个妖孽不成?   正胡思乱想间,门口「吱呀」一响,冷风夹着雨点扑入,门边恍恍惚惚立着 道黑影,看又不看真切。   纪凌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喝问:「是谁?」   他起得急了,衣袖一带,床边的油灯「咣」地栽到地上,屋里霎时漆黑一团, 耳听得「咯」地一声,门像是被掩上了,风声雨声全退到门外。   纪凌悄悄站起来,挪到杂物堆边摸了根棒子,强压着冬冬的心跳,静静候着。   他不动作,门边再没了响动。   眼看又过了一盏的功夫,纪凌汗也下来了,僵着的手也发酸了,正焦躁间, 门被拉开了,眼瞅着一道黑影向外飘去,纪凌一咬牙,纵身追了上去。   他算是想明白了,反正都进了鬼门关,鬼食也吃了、鬼屋也住了,与其提心 吊胆,战战兢兢,倒不如揪着个鬼,问个明白。   什么宿孽冤报、亡魂枯骨,还真能把自己给吃了不成?   纪凌身手原本矫健,此时放开心结,更添胆量,才到廊檐下,便一把扯住了   融融暖意隔着衣裳传了过来,檐下虽暗,纪凌也觉出来了那分明是个人,正 待开口,「喀嚓」一声,半空里劈出一道闪电。   纪凌借着那白光望去,不由「咦」了一声,这黑影不是别个,正是谢清漩。   谢清漩叹了口气,也不说话,靠在墙上苦笑。   电光过后,院里又是一片昏黑,漫天冷雨得了风势,斜斜扑来,两人衣衫尽 湿。贴得近了,呼吸可闻,雨越是冷,纪凌越觉得对面的身子暖和。   纪凌的手沿着谢清漩的胳膊一路滑下,与他十指相扣,谢清漩也不挣扎,半 晌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   黑暗中,纪凌看不清谢清漩的表情,只觉得他的手掌奇热,吐息腻人。   纪凌心下一动,攥着他往自己房中走去。   到得屋里,纪凌抱住谢清漩的背,将他死死按在墙上。   这农家土屋墙皮都是用泥拌上糠打的,粗糙不堪,纪凌推得狠了,谢清漩的 额头撞在墙上,低低地叫了一声。   纪凌床笫间最喜听人呻吟,小腹一热,手上的力又加了几分,揉弄掐咬,像 是要把谢清漩捺进体里才好。   两人呼吸渐重,纪凌急着去扯谢清漩的衣服,谁知那衣裳浸了水,又粘又韧, 急切间解脱不开。   纪凌把谢清漩的身子转过来,去撕他领襟,黑暗中,手伸偏了,摸到了他的 嘴唇,回想起前日车中旖旎,纪凌又把手指塞入了谢清漩口中,谢清漩正在恍惚 间,舌头也没有动作,但绕是如此,指间湿暖柔滑,也叫人销魂。   纪凌抽出手指,捧了谢清漩的脸,与他唇齿相濡,半晌松开嘴,轻声笑了。   「你这嘴里的功夫可是越发好了。」说着按住谢清漩的肩膀,让他靠墙坐下。   自己立在他身前,一手捏开他的下颚,一手掏出股间的东西,送入他口中。   谢清漩哼了一声,纪凌双手托起他的脖子,柔柔地捻弄他的耳珠。   「好生伺候着……你不就喜欢这调调么?食髓知味的东西,半夜里巴巴地送   正得意间,谢清漩双唇一合,狠狠咬了他一口。   纪凌吃痛,抬腿要踹,谁知谢清漩忽然放软了身子,搂住他的腰,仰着头在 他胯间动作起来,那舌头腻滑灵巧,游走如蛇。   纪凌被他舔得体酥骨软,几乎站立不住。   又弄了一会而,纪凌喘息急促,拽住谢清漩的头发,将他的身子翻转过去, 摁在墙上,扯开衣物,重重地撞了上去。   纪凌扣住谢清漩的肩,一头耸动一头在他耳边呢喃:「这下快活了吧……你 还真会吸啊,两张嘴一样的好,越来越行了……居然敢咬我……」   说着手伸到前面,攥住谢清漩的东西,狠狠地在泥壁上摩擦。   男人身上这一处最是脆弱敏感,谢清漩周身颤抖,纪凌被他绞得也是一阵酥 麻,如此又闹了半个多时辰,纪凌才在谢清漩身上泄了火。   点上油灯,纪凌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脚尖一挑,将谢清漩的衣裳踢到他手   谢清漩摸到衣服,默默地披上。   昏黄的灯影下,他玉色的胸膛布满了红印,都是欢爱时被压在墙上磨伤的。   看他垂着颈项,不言不语,纪凌倒起了几分柔肠,俯下身子,摸着他的伤处   谢清漩甩开他的手,把衣服系好,扶着墙壁,缓缓起身。   纪凌撞着个软钉子,有些不乐,再看他一脸清冷,更是忿忿,眼看谢清漩摸 索着走到了门旁,纪凌冲过去,一把拦住了他。   「你算什么意思?」   谢清漩微微一笑,「食色性也,你我便是吃了一餐饭,筵席撤下,各走东西。」   纪凌本是个眠花卧柳的行家,十五岁起,便将声色二字看得跟吃饭一般容易。   谢清漩这番话若是搁在往日,可以说是讲到了他的心里。   可眼下纪凌只觉得心火上涌,抬腿往门上就是重重的一脚。   谢清漩眉头一拧,纪凌知道他是怕人听到,更觉郁卒,劈手就给了他一个嘴   打了他,纪凌又觉得心惊,张了张口,竟问出一句:「你把我当什么了?」   谢清漩倒也不怒,低低地说道:「王爷糊涂了吧!你我还能有什么?都不过   纪凌吃了这番冷语,五内翻腾,外头雨打房檐,一阵急响。   他忽然觉得从头到底,自己就没看清过这个人,这人有时沉静,有时婉顺, 有时放浪,有时清冷。   刺自己的是他,恨自己的是他,这两日间暗暗回护自己的却也是他,到底哪 一个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昨夜帮我缝针,你也是色迷心窍?」   纪凌心下再乱,脸上却寂然不动,只可惜谢清漩看不到他这番做作。   谢清漩冷笑一声。   「便是只狗,一只蚂蚁,我也不看忍它受苦。王爷放心,他日我收你时,也 会让你走得干干净净,毫无苦楚。」   说罢,推开纪凌的胳膊,掩门而去。   雨下了一夜,待到天明,小了一些,却还是淅淅沥沥收不住脚。   婆子备下早饭,四人刚举起筷子,老头披着身蓑衣从外头探进头来。   「黎公子,出村的桥给山洪冲断了。」   黎子忌皱了皱眉。   「没有别的路了么?」   老头放下斗笠,摇了摇头。   「此地偏僻,进村出村都只有一条道。村里的木匠说了,等潮退了他便带几 个后生去修整,可看这架式,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公子若不嫌弃,不妨   小汐面露难色,直勾勾地盯着黎子忌看。   黎子忌也不理她,想了想,点点头,「多谢厚意,叨扰了。」   到了午后,雨又大了起来。   天黑得像是入了夜,婆子点起灯来,看小汐撅了个小嘴,知道她闷了,拿出   黎子忌也过来哄她,推了阵牌,那丫头脸上才见了笑影,吃到了好牌,便递 到她哥的手里,谢清漩摸了,也笑,小汐便笑得更欢了。   这副和和乐乐的图画,纪凌是怎么看怎么刺心,越发觉得屋里憋闷,干脆跑 到门口透气,一抬眼瞧见老头的蓑衣斗笠,摘了下来,穿戴好了,便往外走。   黎子忌他们牌正斗到热闹处,都没发现。   到得院子中,眼见那雨点子噼里啪啦地激起一层水雾,冷风挟了土腥气扑面 而来,槐花落了一地,好生寂寥。   耳听得雨中传来一声马嘶,纪凌扭头一看,棚子下静静伫着两驾马车,马背 上光光的,不见人影。   见此情景,纪凌才想起来,打从进了门,他再没看到过两个车夫。   他细细回想,不止昨夜,这几日不论是打尖还是住店,这两个车夫都不曾跟 进来过,起先纪凌还以为他们睡在车中,也没大注意。   现在再想,顿觉蹊跷。   纪凌攀上车子,打起帘栊,里里外外寻了一遍。   莫说是那两条大汉,便是毛也没见到一根。   正狐疑间,门外一阵马蹄杂沓。   不等纪凌别过身子,背后便响一个尖叫。   「老板,找到了,就是这两驾车!」   纪凌心下一惊,把斗笠压低了,直遮过半张脸去,只觉肩头一重,有人沉声 问:「小哥,可有客人借住你家?」   那声音入耳极熟,纪凌想起来,正是前日那个杜老板。   他必是给那身蓑衣迷了眼,把纪凌当作个农夫了。   纪凌转过身,低了头,呐呐地答道:「四……四……四个客、客人……赶、 赶路……路去了……马车……马车送给、给我……我家……家了……」   那杜老板听他格格楞楞地说话,肠子都痒,眉毛蹙成一团,满脸的不耐烦:   「出、出……出村……村。」   「行了,我知道出村了,往哪边走了?」   「东……东……东……」   不等纪凌说出个「边」字,杜老板大手一挥,引着属下打马便走。   纪凌暗暗出了一口气来,神魂未定,杜老板身边一人却拨回了马头,转到纪 凌面前,杜老板扭过头来。   「法师,还不快追?」   那人「哼」了一声,微微俯身,用鞭子抬起纪凌的下颚。   「这农家也太过白净了吧?一身妖气,莫非就是那东西!」   纪凌双手背到后头,「啪」地扯下车帘,抡起胳膊,拍上那法师的面门,身 子一弯,绕到车下,回身朝堂屋便跑。   才跑得两步,他背后火烧般一阵灼痛,只觉得有个钢爪生生钉进了肉里。   纪凌咬着牙拼死去挣,尤其挣脱不开。   他急了,便想叫人,话未出口,杜老板那帮属下一涌而上,踩的踩,踢的踢, 将他按在地上,嘴里塞上东西,绳捆锁绑,扎了个严实。   那法师绕到纪凌面前「嘿嘿」冷笑,「真是个未经琢磨的妖物,」扭头对着 杜老板一乐,「有这东西在手,莫说是五百年,五千年的道行也炼得出啊!」   说话间,纪凌背上又是一阵剧痛。   那法师从他背上连衣服带血扯下一大片来,招呼杜老板去看。   「看这藤花,这东西有些来历,只怕比你我预想的还要值价。」   纪凌痛得几乎要死过去,心里头一边大骂黎子忌、谢清漩没用,不知救驾; 一边盼着这法师多挨一刻是一刻,千万等到救兵才好。   法师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低声对杜老板说:「此地不宜久留,宕拓派的人 来了就麻烦了,快走!」说着将纪凌提到马上,一行人打马扬鞭,要出院门。   纪凌心下叫苦,眼瞅着那马蹄子就要踏到院外,平空起了一阵白烟,马群像 被施了定身法,一匹匹抬腿扬蹄僵在了那里。   法师眉毛一立,捏出道符,嘴里叫了声「破」。   符到空中,挣了两下,死蝴蝶般跌落地面,那法师脸也白了。   回过头去,蒙蒙的雨中擎出把油布伞,伞下立了个锦衣少年,对着那杜老板 轻轻一笑:「杜老板真是契而不舍,冒着雨还来看我们,黎某感佩不已。只是你 找的这个帮手也太弱了一些。」   说话间袖子一扬,手中飞出一道符来,奔着法师面门而去。   那法师持掌去挡,谁知那符来的凌厉,只听「哧」地一声,那符竟穿透了法 师的手掌,法师又惊又痛,几乎跌下马来。   「杜老板,你记性可不好啊!我说过,这是我们宕拓派的事,绝不容任何人 插手。」说着,手中的伞一拢,收到胸前,伞尖一转,直指杜老板一行,「啪」   说来也奇,那伞上的雨珠自便似得了神力,钢钉一般齐刷刷朝杜老板他们飞   众人跌下马来,急着走避。   那雨珠忽地又化作一团水气,铺天盖地围裹了过来。   纪凌但听得身边一阵惨叫,睁开眼来,那些人都不见了,地下横七竖八躺了 一堆半死不活的耗子,中间两只格外肥大,直翻白眼。   黎子忌走上前来,给纪凌松了绳索。   纪凌拽出口中塞着的东西,厌恶地瞪着地下。   「都是老鼠,好恶心。」   他翻身下马,动到了背后的伤处,一阵奇痛,纪凌火又上来了。   「怎么不早些过来,害我吃苦!」   黎子忌冷笑一声。   「这世上真有学不乖的人,他们怎么不再剥多你一层皮?」   纪凌这才明白,黎子忌是存心看自己好戏,不到最后关头不施援手。   他心下忿忿,却也无可奈何。   那黎子忌将那些耗子踢到一堆,用足尖在地下画了个圈,圈中的耗子左突右 奔,硬是跑不出那咫尺的地界。   纪凌看了也不懂,只觉得那些耗子叫得好生凄惨。   黎子忌踏住最肥大的那只恨声道:「前日小漩给你留足了余地,可惜你太不 识相,今日撞到我门前,你可别怪黎某心狠!」说着,自袖中拿出道符便要作法。   黎子忌听到那声音,捏着符,叹了口气,回头看,小汐一手打伞一手扶着谢   黎子忌手一摆。   「小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你心软,不忍心灭了这些东西,可他们 几百年道行都废了,留着这条贱命也没意思;再者我们带着这东西上路本就不易, 若是漏了风声更是麻烦,不如斩草除根,图个干净。」   谢清漩也不说话,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攥住那道符。   黎子忌挣了挣,谢清漩就不松手,眼看着那两人十指纠结,默默无语,倒似 含情,纪凌气得别过脸去,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又恨自己,又恨他们,一时间   「好吧,」黎子忌到底扭不过谢清漩,松开了那道符,他叹息一声,垂下眼   「小漩,你又何苦。」   「怎么说都是条命。」   「你啊——养鼠为患。」   黎子忌抬头狠狠瞪了纪凌一眼,拂袖而去。   雨淋久了,倒也不觉得冷了,纪凌看着小汐做法消去了那个圈儿,耗子没了 命地四散奔逃,转眼没入田间没了踪影。   再看一边的谢清漩,眼睛空蒙蒙地望着前头,既没欣喜,也没悲悯,忽然想 到昨夜他说的「便是只狗,一只蚂蚁,我也不忍看它受苦」,心下一阵惶惑,自 己在这人眼中恐怕也就是蝼蚁蛇鼠之流。   这人心再软,只怕也是冷的。   进到屋里,四个人身上都湿了。   婆子拿过手巾给他们擦拭,纪凌嫌那巾子破旧,背过身子,没去接。   忽听身后的婆子念了声「阿弥佗佛」,不等他回过神来,婆子一把将他按坐 在长凳上,执了灯去照他的伤处。   老头也凑过来看,半晌点了点头。   「不妨事,皮肉伤。王爷,此地荒村野岭的,一没大夫,二没药,老儿帮你 粗粗包扎一下可好?」   事到如今,也由不得纪凌挑三拣四了。   老头拿起刚才那条手巾就要给他包扎,婆子心细,按住了他,进到里屋,过 了一会儿拿了件簇新的棉布白褂出来,拿剪子裁作三寸来宽的布条递到老儿手中。   纪凌心头一动,偷偷地往老头身上瞥去,老头那身衣衫看着还干净,却是补 丁摞着补丁,看样子这个穷家统共也没几件新衣裳。   纪凌自幼长在锦绣堆里,什么样的绫罗绸缎没有见过。   十六岁那年为跟一班子弟们斗富,一夜间命家奴连撕了五十多匹苏绸,裂帛 声中,浅斟低唱,谈笑自若。   可眼下,这普普通通一段白布却怎么看怎么心惊。   老头帮纪凌宽下上衣。   屋里的人,除了纪凌、谢清漩两个,都低呼了一声。   灯影下,纪凌自脖子以下手掌以上,到处都是紫藤花纹,那花色艳形妖,活 灵活现,仿佛真有一树紫藤勾肩搂背将纪凌缠了个遍。   黎子忌抢上一步,抬起纪凌的下颚。   「这花怎么来的?前夜还不曾见?」   纪凌拍掉他的手,冷笑一声:「我还想问呢!你帮我缝过那个生不如死、伤 筋动骨才有的,现在倒来装蒜?!」   谢清漩拉过小汐问:「怎么了?」   小汐低低地告诉他,纪凌身上现出紫藤来了。   谢清漩脸霎时白了,半晌幽幽地叹出口气来。   黎子忌恨恨地瞪了纪凌一眼,扭过头,换了和悦的神情,跟老头说:「烦劳   老头这才定了心神,轻轻地替纪凌拭去血渍,细细包裹起来。   老头这边忙碌得紧,那一边黎子忌将谢清漩拉进了里屋,沉吟了一会儿道: 「妖藤已经现了形,眼下这东西还糊涂着,不会操控法力,可再这么耽搁下去, 妖气积聚,哪天他再明白过来,只怕是要糟。」   谢清漩点了点头。   「子忌,你给我句实话,你可摸得出他的根底?」   黎子忌摇了摇头。   「这东西妖气日重,远比我起先想的厉害,这世上能探出他深浅的恐怕只有   谢清漩靠在墙上,微微闭了眼。   天光黯淡,那清俊的容颜越发没了棱角,说不出的温润柔和。   黎子忌望在眼里,不觉也有些恍惚。   「子忌,连累你和小汐了……」   黎子忌正要出言阻止,谢清漩轻轻摇头。   「这次的事全因我而起,是我自不量力,逆天行事,师父当年叮嘱过,若是 遇了那个魔星,一字曰『避』,一字曰『忍』,万万不得动念去降他,可笑我到 底还是没沉住气,惹得魔星出世,引火烧身。」   「什么狗屁命理!」   黎子忌恨得咬牙:「少听子春胡掰,那东西嚣张跋扈,你还任他欺负不成? 要我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东西早晚祸国殃民,你这是替天行道。」   「你太会宽慰人了。」谢清漩听了就笑,他平日里神情寡淡,偏偏笑起来, 右颊牵出个笑靥,暗地看了竟有几分动人。   黎子忌心里一动,想去抚他的脸颊,手伸到半空,蓦地停住。   谢清漩听他没了动静,问了声:「子忌?」   黎子忌这才清了清喉咙。   「此地到宕拓岭,若一路无事,也不过是三五天的路程。料那东西翻不出大 的花样,万一有什么异动,还有你我二人在。小漩……你放心,再怎么着,我保   「子忌……」   谢清漩正要说什么,忽听得外头炸雷般一声巨响!                 (6)   黎子忌冲到门边,朝堂屋里一看,不由惊呼一声。   谢清漩跌跌撞撞地摸过来,攀着他的背问:「怎么了?」   黎子忌叫了声「小汐……」拔脚就走。   谢清漩刹时脸都白了,脚下一个趔趄,跌在地上。   他顾不得起身,一边喊着小汐一边往前摸去。   他双掌所及,一片狼籍,碎砖破瓦,触手生疼,忽地胳膊撞到一团灼热的东 西,袖子「嗤嗤」起了火。   黎子忌赶忙回头过来,三下两下踩灭了火苗,把他从地下扶起。   谢清漩一把捉住他的手,哑着嗓子问:「小汐怎么了?」   黎子忌叹了口气。   「你别担心,她震伤了头,昏过去了。」说着把昏迷的小汐抱了过来。   谢清漩接过小汐,将她揽入怀中,伸出手来抚摸她的脸孔。   小汐的鬓脚边又湿又粘,显是出了血,再探鼻息,总算是均匀平稳,谢清漩 这才慢慢出了口气。   「子忌,到底怎么了?」   黎子忌环顾四周,秀眉紧蹙。   「有人炸了屋子,那东西不见了。」   谢清漩闻言用指尖自地下捻起一簇尘土,嗅了嗅:「硫磺、硝石……是雷焰   听到那三个字,纪凌眉头锁得更紧,半晌叹了口气:「我看也是。」   「哥」随着一声低低的呻吟,怀中的人动了动,谢清漩赶忙抱紧了小汐: 「别怕,我在。」   黎子忌俯下身子,柔声问:「怎么样?」   「雷焰派的人……冲进来,公公、婆婆,还有纪凌都给收走了,还好婆婆推 开了我,不然我也……」说着小汐嘴一瘪,哭了出来。   谢清漩伸出手来,攥住黎子忌的衣裳。   「子忌,追上去!雷焰派最爱捉炼丹,若是迟慢,主人家凶险了。」   黎子忌点了点头,看着小汐。   「你可撑得住?」   小汐握住谢清漩的手,淡淡一笑。   「我跟哥走。」   黎子忌抱着小汐,肩上搭着谢清漩的手,三个人走出农舍。   雨密密层层地落了下来,等走到马车边,黎子忌和谢清漩都被浇了个透,幸 而黎子忌把自个儿的袍子脱下来,披在小汐身上,那丫头总算没被淋到。   到得锦车前,纪凌先把小汐抱到里头安顿好了,又把谢清漩扶了进去,这才 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   他抖开锦囊,两个黑色的纸人落在手中,他拈起一个吹了口气,那纸人忽忽 悠悠飘到空中,翻腾几下,落地化作一条大汉,正是车夫的模样。   黎子忌抓过车夫的手,拿折扇在他掌心划了「雷焰门」三个字,转身回到车   那车夫翻身上马,手中的鞭子一甩,清响震天,只见锦车似箭一般飞出院门, 沿着崎岖的小道,转眼没入雨雾之中。   再说纪凌,适才眼瞅着黎子忌鬼鬼祟祟把谢清漩拖进里屋,他心里正不舒服 着,背后忽地就是一个炸雷,紧接着眼前一抹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缓过来,纪凌只觉得周身上下火烧火燎的疼,刚才背上的伤跟这一比, 真叫小巫见大巫。   他呲牙咧嘴地睁开眼一看,四周灰蒙蒙的,前头隐隐伏着两堆东西,似是人   纪凌挣扎着爬起身,这才觉得脚下的地面光洁润滑,软柔无比,倒似上好的 锦缎上一般,踩在脚下飘飘忽忽,站也站不实。   好容易挨到那两堆东西面前,纪凌趴下头来,细细打量,发现竟是那老头跟   两人身上全是烧伤,焦黑的衣衫间露出肉来,怵目惊心。   纪凌抓起老头摇了摇,老头哼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他抡开巴掌,正正反反给了老头两下,老头脖子里咕噜了一下,居然醒了。   纪凌大喜,晃着他问:「这是哪?出什么事了?」   老头给他摇得眼前金星乱冒,拼死按着他的手,半天才透过口气来。   纪凌知道自己攥得太狠了,总算松了手。   老头「咚」地栽到地下,头一歪刚好看到婆子,立时变了脸色,挣扎着朝婆   那地软趴趴的,本来就不好走。   老头手足并用,样子丑到滑稽,纪凌有心要笑,但看他一脸惊惶,不知怎么 地倒也笑不出来。   眼看着老头爬到婆子身边,颤颤巍巍把她扶了起来,忽地手一抖,「哇」地 一声,竟放声哭了出来。   纪凌心中也是一抽,赶忙爬过去看,也瞧不出什么古怪。   他伸手将婆子翻了个身,顿时骇得往后一跌,那婆子粘着地的半边身子早烂 成了一滩水,直露出森森白骨来!   纪凌指了婆子半天才说出话来:「死了?怎么回事?你们不是鬼么,还会再   老头把婆子拥到怀里,枯骨贴着他皱皴皴的皮肤更是吓人。   他却浑然未觉,一个劲地把她往怀里搂,奈何老头生来矮小,也不比婆子高 多少,怎么抱都抱不全。   婆子拖在地下的两条腿转眼就烂开了,眼瞅着那人越烂越快,除了老头窝在 怀里的那堆,沾着地的部分全成了嶙峋白骨。   老头轻抚婆子半边没烂的脸,忽地一笑。   纪凌只觉一条冷线沿着脊梁直寒到后颈,舌头都麻了。   「鬼当然不会再死,这比死还可怕,这叫收魂,魂被收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就算你来世想做牛做马,也没得做。」   老头叹了口气,说话间地下的枯骨由白变灰,化作粉尘,转眼没入了地面。   「什么收魂?这是什么地方?我不会被收吧?」   老头叹了口气:「这是雷焰派的干坤袋,专炼孤魂野鬼、妖物邪魔。」   纪凌吓得直跳起来,脚底一滑,又跌在地上。   老头倒笑了。   「你不必怕成这样,鬼怪妖魔都有护体之气,她是受了伤,一口气没提起来, 失了防护,才被收了去。你身上妖焰蒸腾,区区一个干坤袋收不了你,他们只是 拿这个先拘着你罢了。」   纪凌这才舒了口气,狠狠地朝地下蹬了一脚。   「雷焰派算什么东西?」   婆子的骨头都化了粉,此时只剩一堆烂肉。   老头脱下上衣,细细地把那堆稀烂的东西包了,贴在胸口,抬起头来微微一   「纪公子,你对此间一无所知吧?老儿说与你听听。此地名暗华天,由一道 暗华门与人世相隔,此地人分四等:鬼、妖、卜、魔。   「鬼,便是我跟她这样的孤魂,无依无靠,又无法术,借此福地避枉死城之 苦,农耕为业,安分度日。   「妖者,本非人,或是畜生或是草木,吸日月精华,幻作人形,他们都会法 术,道行也是不浅,少则一百年,多则几千年,他们在此地多为商贾,消息极是   「卜者,是凡间得道的人,他们本可往生仙界,但有些却自愿到这暗华门中, 他们卜吉凶,断善恶,各有门派,各掌一方,便似凡间的官吏一般。   「至于这魔,便似……」   纪凌插了上去:「便似人间的诸侯王爷,如我这般。」   「是,魔运筹帏幄,掌着这一方太平。暗华门中共有四方魔王,南朱雀,北 玄武,东青龙,西白虎,二十载一更迭,四家角力,胜者为王。先今当道的正是   「雷焰派和宕拓派都是卜吧?」   「是,卜者也分四派,雷焰、宕拓、玉门、翠微,各派各尊一方魔王,雷焰 派从南方朱雀王,宕拓派从北方玄武王,玉门派从东方白虎王,至于翠微派跟的 便是西方青龙王。   「朱雀王是现今的魔尊,雷焰门气势极盛,专拘野鬼孤妖,或收入干坤袋, 或投入干坤炉,炼化成丹……」   纪凌听了,眉毛直立。   「你们好端端一户良民,他们凭什么收你们的魂?」   老头苦笑一声:「无论是人界、鬼界,最苦的总是百姓。世间官吏卖官鬻爵, 欺压良民,还少见吗?暗华门中也不能免俗。」   纪凌想起自己平日里的作为,耳根一热,幸而干坤袋里光线黯淡,老头也没 大注意,絮絮地说了下去。   「来年春天便是魔尊更迭的日子,这两年玄武王紫气日隆,宕拓派虽不招摇, 但眼线遍及暗华门各处。   宗主黎子春城府深深,传说他运兵布将如有神助,短兵相接就在眼前,雷焰 派跟宕拓派的冲突也是一日多过一日,不曾想今日我与她也被卷进了这场恶风波。   「说着轻轻摩挲手中那个布包。   纪凌看着那个血水淋漓的包袱,一阵恶心,脱口而出:「魂都收了,留着这   老头静静盯着纪凌,直把他看得心里发毛,这才悠悠开了口:「是,什么都 没了,可只要我在,这对我就是个宝贝。人生世上,多口气是人,少口气是鬼, 都没什么大了的,可要是心里没什么牵记,那生也如死,有魂也似没魂。   「公子,你生来富贵,可少的,就是这化成血水也放不开的东西。」   说罢老头低下头去,再不言语。   静了下来,纪凌才觉出这干坤袋一张一收,像个怪兽的胃袋,轻轻蠕动。   周遭本就昏暗,晃得久了,纪凌也撑不住了,慢慢合上了眼帘。   恍惚间前头浮出一团亮影,凝神细看,竟铺出了一副锦绣画卷,飞檐斗角, 回廊千重,柳绿花红,正是纪王府中的胜景。   他再一抬头,人便入了画中,宾朋满座,香风拂面,耳边莺莺燕燕,笑语不   正热闹着,平地里卷起一阵狂风。   冷风过处,四下里只剩些残垣断壁,枯花败叶,富贵繁华转眼散了个干净。   恰怅惘间,背后脚步轻响,纪凌忙回过身去,只见紫藤廊下转出一人,青衣 薄履,星眸朗目,淡定怡然。   眼见那人走到跟前,纪凌长眉一挑。   「你不瞎了?」   那人伸手轻轻按住纪凌的心口。   「你入我眼,我入你心。你要的,就是这个吧?」说着忽地一笑,五指贯力, 直插进纪凌胸膛。   纪凌真惊出一身汗来,身子往前一跌,醒了,却原来是南柯一梦。   念及梦中光景,纪凌心下戚戚,抹了把汗。   一抬眼,他不由惊呼一声,原来那老儿不知何时已倒在了地下,身子缩成一 团,便如个干瘪的虾米。   纪凌真有几分怕了,扑过去,抓着老头的肩膀将他翻了过来。   只见那老头死死抱着那个血渍呼啦的包袱,双目闭拢,牙关紧咬,所幸未见   纪凌低头细看,老头的嘴唇一张一翕,虽是进气小,出气大,到底还有鼻息。   纪凌使劲摇他,老头脑袋乱晃,就是不醒,甩了他两巴掌,谁知这招也失了   急切间,纪凌忽然想起,以前看胡大夫给昏死的家眷掐过人中,此时他病急 乱投医,也不管治的是人是鬼,手轻手重,按住老头的上唇,狠狠掐了过去。   他乱掐了半天,没什么反应,纪凌正焦躁间,那老头脖子一梗,缓过来了。   老头睁开眼,茫茫然看着纪凌,摸了摸怀里的包袱,又浅笑着闭上了眼帘。   纪凌急了,把他从地下拖起。   「别睡啊!你不怕给收了去?!」   「公子,老儿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此时,就给我些清净吧。」   纪凌心头火气,恨得想去踹他,到底收住了脚。   「清净!清净!魂都没了你清净个屁!」   老头抬眼端详了他半天,悠悠道:「公子,你倒也有纯良之处。」   这话似夸似骂,纪凌听了木着脸,也不知笑好哭好。   老头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今日的劫数我是逃不过的,被收只是早晚的事。」   「你自己说过,鬼怪妖魔都有护体之气,气不散,干坤袋也收不了。」   「是啊,可这干坤袋的奥妙便是专收气弱之鬼,这弱分两等,受了伤是弱, 乱了心神也是弱。我身上的伤虽挨得过,但失了她,心神已乱,再收不拢了……」   说着,老头叹了一声,抱着包袱又要睡去。   纪凌辟手从他怀里扯出那包袱,手一扬,远远地甩了出去。   「没了就是没了,平白再搭一个进去有什么意思?!」   老头急了,挣扎起来,要去拣那包袱,纪凌一把将他扯住。   「你若没了,谁去念她?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说话间,只见那贴着地的 包袱越来越瘪,转眼没入地下,消失不见。   老头又挣了两下,跌足痛哭。   纪凌恨得一拳朝地下捶去。   「不就个破袋子么!我不信撕不烂你!」   说着跳起身来,一通猛踹,这番踢踏到了地下,只化作柔柔微波,浮荡开去。   纪凌心下也是泄气,但倔脾气上来了,收不得手,正闹着,忽然「哧啦」一 声,一道白光从头顶灌入,眼见着外头晴空朗朗,这干坤袋真的破了!   纪凌又惊又喜,又有几分糊涂,自己蹬的明明是地,怎么袋子从上头破了呢?   莫非自己还真有神力不成?胡思乱想间,那袋子「哗啦啦」委顿下来,纪凌 瞅准了时机,一手提了老儿的后颈,攀住袋沿,纵身朝外便跳。   一到袋外,耳边便是一串炸雷,身旁似有火星乱窜。   纪凌闭眼咬牙,豁出去了,忽地身子一阵钝痛,仿佛撞在硬地上。   他张开眼来一看,自己摔在一丛乱草里,手还揪着老头的脖领子。   他手一紧,老头「哼」了一声,醒转过来,显见没什么大碍。   两人跌跌撞撞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是在大路旁的杂草堆里。   雨后碧空如洗,一条大道由北往南直直铺展。   那足够两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宽阔路面,此时却乱作了一团,一白一红两驾锦   一眼望去,火光腾飞,银星乱闪。   半空之中,三红一白,四条人影正斗得热闹。   缠斗的四个人中,一身锦衣挥洒折扇的正是黎子忌。   老头指着那两个红衣人低呼:「这是雷焰派的人!你看高个手里红色的锦袋, 那就是干坤袋!」   纪凌凝眸细看,高个手里果然提了个破了口的锦袋。   那袋子长宽都不过一尺,若非亲历,纪凌断断不敢相信,这么小的袋子,居 然拘过自个儿。他正要说话,黎子忌的折扇从那高个肩膀滑过。   那人衣衫破处,霎时见了血口。   老头低呼:「定是黎公子划破干坤袋救了我们!看他们的服色,这两人可不 是一般的雷焰弟子,黎公子以一敌三,尚自从容,真是好身手!」   纪凌听了,有些不是味儿。   他扭过头去,眼光落在路中间的白色锦车上,那车门正对着纪凌站立的方向。   车帘已然撩起,阳光洒入,照上了谢清漩的面庞。   他抱着小汐,眉头微蹙。   小汐的脸此时看来有些苍白,身子靠在哥哥怀里,眼光紧紧追随着黎子忌的 身影,嘴唇不时翕动,像是在报告黎子忌的安危。   那丫头甚是敏感,觉得有人看她,头一回正对上纪凌的眼睛。   她眸子一转,便似没看见一般,滑过眼去,瞧见纪凌身旁的老头才微微笑了。   她小手一扬,示意老头上前。   老头跑了两步,发觉纪凌还站在原地,知道他在呕气。   回过头来,推了他走,纪凌本就想过去,此时得了台阶,顺脚也就走了。   两人到了车中,小汐问起婆子,老头又洒了一番热泪,小汐也陪着哭了几声。   倒是谢清漩神色不动,默默无语,相比之下,更显寡淡。   正说着话,小汐忽地「啊」了一声,挣起身子,纪凌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只 见那红衣的高个周身喷火,蓦地整个人炸成一团烈焰,爆走的气流直掀得道旁的 树木都倒成了一片。   黎子忌控身不住,从空中翻跌下来,趴在地面一动不动。   「那人竟不惜自爆,用了雷焰宇极!哥!子忌像是昏过去了。」小汐说着攥 住了谢清漩的手。   谢清漩拧紧了眉。   「小汐,委屈你了,帮我做法!」   小汐咬着牙,点了点头,双掌翻飞,化出一道符来。   符刚沾上谢清漩的前额,小汐眉头一蹙,「哇」地喷出口血来。   谢清漩揽住她,睁开眼来,眸光却是暗的。   这边正乱着,两个红衣人却不曾等得一等,眼瞅着两道红光直扑过来。   谢清漩探手入怀,摸出一把白纸,吹了口气。   那纸片顿时幻作密密麻麻一堆白鸟,尖叫着涌向两个红衣人,顿时将两人团 团绕住,缠了个水泄不通。   趁着红衣人忙着拨挡,谢清漩又捻出个黑色纸人,吹成车夫。   边往车夫手心写字,他边对小汐说:「我去救子忌,你看着车,只管走,我 自会跟上。」说着不等小汐开口,一纵身,跳下了车。   纪凌起先以为那法还是做成了,及至他下了地,才发现他一边叫着黎子忌, 一边摸索,这才知道他根本看不见,这法竟是没有作成。   此时那车夫已上了马,鞭子一挥,车子疾驰,眼见谢清漩的身影渐远,纪凌 想都没想,纵身跃下了车去。   不管谢清漩怎么叫,黎子忌都没有回应,他正在地上瞎摸呢,忽地有人一把 攥住他的胳膊,厉声喝道:「跟我走!」   谢清漩听出是纪凌,心里也是一动,跟着他走了两步。   刚找到了黎子忌,纪凌忽地惊叫:「来了,他们来了!」   谢清漩知道那些鸟抵挡不住了,顺手扯下一片青色的袍裾,朝空中一扬。   那青布迎风一扑,便幻成龙形,张牙舞爪又奔着两个红衣人去了。   纪凌正瞧得目瞪口呆,谢清漩一把按住了他的胸口。   纪凌想起那个梦,吓了一跳。   谢清漩却只说了句:「把袍子脱了!」   形势紧急,也由不得纪凌三思了。   他糊里糊涂剥下袍子交到谢清漩手中,谢清漩抓起两个袍角,奋力一抖,那 袍子顺着风势直直铺开,便如一面旗。   谢清漩十指翻飞在袍沿点了一圈,那袍子盈盈欲飞。   他又以指为笔在袍上写了什么,一脚踏住袍子,一手抱住黎子忌的头,对纪 凌喝道:「帮我抬他上去!」   纪凌赶忙扛起黎子忌的脚,两人将黎子忌搬到袍子上。   「你也上去!」   到了这刻,纪凌无比听话,谢清漩说什么,他做什么,乖乖地坐上了袍子。   那袍子本就不大,上了两个人便挤得不行。   纪凌一手按着翩翩欲飞的袍子,一手抓住谢清漩的肩头。   「你也上来!」   谢清漩淡然一笑,也不说话,推开他的手,反手在袍子下一托。   那袍子腾空而起,悠悠而上。   再说那两个红衣人,与那龙斗了半天,这才掐住那腾跃的东西,斩为两断。   那龙被斩了,现了原形,两片青衣直落地下。   与此同时,两道红影也围住了谢清漩。   矮个的红衣人指住谢清漩冷笑。   「你鬼眼半开竟敢作这样的妖法?还不耗空了法力?来来来,我看你还有什 么变化?」说着手中一柄血红的剑直直辟了过来。   谢清漩也不闪躲,听风声到了,手一扬,食中二指捏住了剑身。   矮个拼命去抽,谢清漩轻轻松手,那人收力不住,登时后跌。   就在此时,另一个红衣人自谢清漩身后蓦地举剑,「咯」地一声,砍上了谢   谢清漩身子一晃,顿时栽倒在地。   矮个的红衣人狂笑:「力竭了吧?鬼眼公子,你也有被收的这天!」说着, 自腰间摘下干坤袋来朝谢清漩一张。   谢清漩拼足了全力,扬手指天,半空里忽起一阵怪风。   纪凌和黎子忌乘的袍子得了风势,便要飞遁。   眼见着干坤袋里放出一阵黑风,直把谢清漩吹成了个寸许的小人,纪凌不知 怎么心中一揪,叫了一声,便从那袍子做的飞毯上掉了下来。   跌到了地面,也不觉得疼痛,面前漆黑一片,阴风阵阵,气都透不过来。   纪凌看不到谢清漩,张开了手臂乱摸,忽地碰到一个温软的身子,不由紧紧 抱住,紧接着胸口一窒,两人被一起吸进了个黑洞。                 (7)   等撞到袋底,真到了那个暗沉沉、软绵绵的地界,纪凌倒坦然了,待过一次, 熟了、疲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干坤袋时张时弛,浮荡若梦。   谢清漩昏了过去,趴在纪凌怀中一动不动,倒也乖顺可人,虽隔了几层衣物, 但两人肢体相叠,体温交递,颇有些旖旎情致。   趁谢清漩失去了知觉,纪凌托起他的下颚细细打量。   混沌的微光下,谢清漩的睡颜意外的柔和,垂落的睫毛又长又密,竟显出几   纪凌一时情迷,凑过去,轻吮那卷翘的睫毛,一旦沾上温热的肌肤,便放不 下了,他双手搂定了谢清漩,由眼至鼻、至唇、至颚,一路直吻了下去。   情至酣处,纪凌压上谢清漩的身子,双手在他腰际抚弄游走,嘴唇凑近他的   正在得趣之时,谢清漩忽地呻吟了一下,缩紧了肩膀。   纪凌愣了愣,嘴里回上了来一股甜腥,他这才想起来,谢清漩的肩头受了伤, 适才太贪了,竟吸到了谢清漩的伤口。   谢清漩幽幽醒转,只觉肩头一阵阵剧痛,身上又压了个温热的身子,气都透   他伸手去推,那人捉住了他的手,按到唇上。   谢清漩轻叹一声,问:「纪凌吗?你怎么来了?」   他这么一问,纪凌倒呆住了。   身下的这个男子,模样自是俊秀非常,但失之清冷;论艳丽论妖娆,纪凌的 姬妾乃至娈童中,胜过他的人真不知有多少;他性子还算温润,可为人寡淡,对 纪凌不冷不热之外还有一丝恨意,真到了宕拓岭,不定怎么收拾自己。   可纵然有这千般的不如意,纪凌却心头仿佛有那么一缕柔丝,兜兜转转,绕 在谢清漩的身上,这怜也不是怜,爱也不是爱,不明不白,偏又割舍不下。   所谓不由自主,便是如此。   听他没了动静,谢清漩微蹙眉尖,说了句:「你且下来。」   纪凌正心热如火,给谢清漩这句冷话一浇,情欲倒是退了些,心下却甚是不 快,不但没松手,反倒压得更狠了,下头的手也更是放肆,谢清漩推不开他,干 脆偏过脸去,死人一般由他胡来。   纪凌闹归闹,心到底发虚,挨擦了半天,不但谢清漩不曾起火,自己也没了 意思,有心放手,又拉不下面子。   再胡闹了一会儿,眼见谢清漩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周身发颤,纪凌这才怕了, 翻身下来,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时间真有些手足无措。   又候了半盏茶功夫,谢清漩脸色越来越差,纪凌摸了摸他的面颊,湿漉漉全 是冷汗,再探双唇,也是冰凉。   纪凌想起婆子的惨状,心头一惊,也顾不得面子了,把谢清漩整个儿拥到怀 里,一迭声地叫他的名字。   好半天,谢清漩才有些清醒,低低道:「我没事。」   纪凌闻言,舒了口气,问:「这干坤袋不会把你怎样吧?」   谢清漩只是苦笑,纪凌看他神色有异,追问一句:「你是卜者,干坤袋能收 鬼伏妖,还可以收卜者不成?」   谢清漩闭了会儿眼,叹息一声:「我是鬼。」   纪凌后颈腾起一股森森寒气。   他倒不怕孤魂野鬼,可一旦想到自己跟一个鬼魅有过肌肤之亲,心下终究有   再看怀中的谢清漩,面色虽则苍白,神情却是坦然,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鬼魂, 真不知他的本来面目如何,莫非也是白骨一堆?   纪凌兀自愣着,谢清漩头一偏,又要睡去。   纪凌掰过他的脸。   「你不会被收吧?」   谢清漩长眉微挑。   「我只比一般的鬼多会些法术,气若是衰了,都是一样的。」   纪凌听了,半晌没有说话,谢清漩正自疑惑,「哧啦」一声,肩头一凉,伤 口处有只手轻轻抚摸。   谢清漩知道纪凌在查看自己的伤处,说了声:「不打紧的。」   纪凌按住他,声音里透着怒意:「还不打紧?血直冒出来。」   纪凌说着,「哧」地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大截衣服,手忙脚乱地给谢清漩包扎, 裹也裹不太好,缠了这头,顾不上那头,偏生他下手又重,直把谢清漩折腾得头 晕眼花,才扎了个大概。   好在他裹得够紧,压住了创口,那血总算是一点点止住了。   裹好了伤口,纪凌搂着谢清漩,手指有意无意地抚摸他的颈项。   谢清漩肌肤细滑,脉搏虽弱却还清晰,纪凌心底疑惑,脱口而出:「你真是   谢清漩淡淡一笑:「你怕了?」   纪凌冷笑:「有什么好怕?」   他轻轻吞吐谢清漩的耳珠。   「你的味道这么好,便是鬼,我也一样来尝。再者……你们不都说我是妖么?   还压不住你一个小鬼?「   谢清漩听了这话,心里发烦,可眼下受了伤,又被纪凌死死搂定,也只好任   两人一时无话,虽则抱在一处,状似亲密,却终究是贴不近,捂不热。   纪凌本是个娇养惯了的王爷,此等心惊肉跳的日子平生未历,这会儿静下来, 坐着坐着便盹着了,等他醒过来,只觉得怀里仿佛抱了个暖炉,伸手去探谢清漩 的额头,烫得火烧一般。   他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也知道人这样烧下去是要烧坏的。   虽说人鬼殊途,可这几日看下来,此间的鬼也有病有灾,会哭会灭,倒跟阳 世的人也差不了多少。依此来看,谢清漩的处境甚是凶险。   往常王府中有人病了,遣个小厮把胡大夫叫来便能了事,可这干坤袋里,莫 说是大夫,便是一碗清水也是没的。   纪凌急了,又掐人中,又摇肩膀,好半天才见谢清漩动了动眉毛。   纪凌托住他的脸颊,厉声喝道:「谢清漩,你给我醒过来!」   谢清漩眼皮微张,轻轻攥着纪凌的手腕,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纪凌心乱如麻,把耳朵贴到他唇边,急着问:「到底怎么了?」   谢清漩嘴唇又动了动,纪凌还是没听清,如此又来了三四遍,才依稀听出谢 清漩说的只是一个字。   纪凌愣了愣,半晌冷冷地问:「你要我的血?」   谢清漩牵了牵嘴角,似是一笑。   不知怎么这笑容落到纪凌眼中,竟是异常的诡异。   他忽地想起那夜紫藤下用剑钉自己的谢清漩,那双雷鼋般的明眸中透的,便 是这股阴阴鬼气。   「我若不肯呢?」   纪凌手一松,谢清漩头颈无力,脑袋向后垂落,由颈至胸好一道雅致的弧线。   纪凌心想,这人纵然化作枯骨,只怕也别有姿色,真真应了那句「淡极始知   想到此处,他又舍不得放手了,心里一勾一勾的疼,倒似中了什么噬骨的剧   他一手扣住谢清漩的颈项,哑着嗓子问:「那夜为什么来寻我?」   谢清漩沉着脸,没作回应。   纪凌再问,他干脆别过了头去。   纪凌轻轻抚着谢清漩的脖子,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动了情了。   纪凌不懂阴阳,算不出福祸,可他很清楚再这么下去,苦的只会是自个儿, 不如来个快刀斩乱麻,倒还干净。   指底的这个男人个子并不小,骨架也生得停匀,但骨相清奇,捏在手里,总 似不堪一握,真要狠得下心,捏死他也是不难,这么想着,纪凌手底放出三分力   谢清漩蹙紧了眉尖,终是挣扎不开。   眼见着谢清漩的脸由红转白,渐渐泛青,纪凌蓦地松了手,冷不丁笑了一声, 把中指送入口中,用力咬破,又掰开谢清漩的嘴,捏着指头,直把血滴进了他的   谢清漩得了血,喉咙一梗,脸上瞬间浮出一层红晕,摸索着攀住纪凌的手臂, 嘴唇一张,把那根手指吞到口中,如同婴孩吸乳一般,吮舔不已。   说来也怪,虽被吸了血,纪凌却丝毫觉不出痛苦。   那指头的破口处一阵阵酥麻,热融融的感觉直透心尖,不多时下体也燥热起 来,再挨了一刻,那里便似要胀开一般。   到了这时,纪凌什么也顾不了了,将谢清漩一把捺倒在地,撩开衣物,便急   起初谢清漩抱着纪凌的手指,一味吸血,由着他作为,弄到后来,纪凌癫狂 得不行,谢清漩也来了劲。   纪凌撞一下,他便迎一下,两人在那干坤袋里跌宕不已。   纪凌只觉身下这东西实实在在是个尤物,软、柔、韧、棉,再添紧致,般般 好处都占了个全。   最奇的是,谢清漩浪得不行了,还不放那根手指,下头绞得越紧,上头也吸 得越狠,直把纪凌撩得恨不能将一腔子的热血全灌进他肚子里才好。   颠倒至极,纪凌只觉一阵晕眩,四肢百骸有什么东西淋漓而出,心里便是一 沉,真以为要被吸干了血去。   及至平静下来才知道,泻出的只是一滩精。   好半天,纪凌才缓过劲来,周身软得如同被拆去了骨头。   他动了动左手的中指,这才觉出一丝细细的疼痛,拿到眼前来看,指头上一 排紫色的牙印深入肌理,颇有些骇人。   他扭头再看谢清漩,那人仰面躺着,一手搁在额上拢住了眼睛,也不知是睡   纪凌理好衣物,俯下身子,拨开谢清漩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上沾了一 层浮汗,烧倒是退下去了。   纪凌一笑:「这血真没白喝。」   谢清漩抬了抬胳膊,像是要去推他那只手,轻叹一声,又作罢了。   纪凌把他拢过来,手又往下头伸。   谢清漩以为他又来了兴致,皱着眉不言语,后来才觉出纪凌是在帮自己收拾 衣服,不由「咦」了一声。   谢清漩性子沉静,喜怒少形于色,此时却露出一脸错愕。   纪凌瞧了觉着有趣,托了他的下颚。   「对你好,你倒不惯了?」   谢清漩拂开他的手。   「不必如此。」   看他冷淡,纪凌眉头一挑,换了冷笑。   「我高兴如何便如何,几时轮到你说话?」   谢清漩听了也笑。   「你以为你还在王府?」   「好张利嘴!」   纪凌扬手给了他个嘴巴。   「这会儿精神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纪凌最是个下手没轻重的,这次真恼了,打得格外的狠,眼见着谢清漩滚到 地下,嘴角见了血,纪凌自己的掌心也热辣辣的发疼。   看谢清漩伏在地下一动不动,纪凌又有点慌神。   正心思不定,谢清漩倒自己挣着坐起身来。   他脸色泛白,嘴角淌血,按说狼狈已极,可神色偏是镇定自若。   望着那对空漾漾的眸子,纪凌不知怎么倒气馁起来。   谢清漩抬了头,沉声道:「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我对你,从没变过脸, 你我之间,也谈不上情意二字。你不要想偏了。」   纪凌被噎得没了言语,只觉着胸中一阵阵发寒,仿佛是两脚踏到了泥沼里, 踩又踩不实,拔又拔不出,空有一身力气,全没了个去处。   眼见着青空朗朗,却是怎么扑腾,也逃不出生天。   纪凌生来又是个千人捧万人哄的命,拉不下面子,更不会软语哄人。   憋了半天,又恨又怨,他不免铁青了脸。   「想偏的只怕是你吧!给你三分颜色,倒还开起染坊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欠操的浪货罢了,也就黎子忌拿你当个宝贝。「   说着他捏着谢清漩的脸。   「日后夹着他的东西时,记得告诉他,这地方我早操圆了!」   谢清漩哪听得这番淫词荡语,登时变了脸。   他拍开纪凌的手,恨声道:「别血口喷人!」   「你还真护着他啊……」纪凌把他箍到了怀里,「你们果然不干净。」   谢清漩别过脸去,「别把天下人都想得跟你一般脏!」   纪凌劈手又是一个耳光,「你呢?你又干净到哪里去了?」   谢清漩蹙紧了眉,「纪凌,我够恨你的,别再逼我!」   纪凌生就一个拧性子,哪里会放过他,手直探到他衣服底下,中指一屈,生 生顶进他的身子。   「这算逼吗?你喜欢得紧吧?」说着手指乱动,又戳又掐。   谢清漩急忙按住他的手,脸上却浮出红潮,再弄得一会儿,谢清漩头向后仰, 手也没力了,只一味咬紧了唇,不泻出呻吟。bt   纪凌正在得意,忽见谢清漩眼里落下两行清泪,竟是哭了出来。   这还是纪凌头一次见他哭,以前怎么辱他、打他,甚至是折了他的指头,都 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真没想到他也会哭成这样。   纪凌不免慌了神,手指滑出了他的身子。   谢清漩挣扎着爬开,倒在地上,蜷作了一团,瑟瑟发抖。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自从钉过你,鬼藤上身……我就变成了这样…   谢清漩抱着双肩,声音发颤。   「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我恨我自己……我怎么会管不住 自己?」说着他恨得拿头去撞地。   奈何这干坤袋里四处都是软的,他碰也碰不痛快,更显可怜。   纪凌伸出手去,刚沾到谢清漩的衣角,他身子猛地往后缩。   「别碰我!要不是为了小汐,我不会要你的血苟活!」   纪凌胸口酸涨难言,既可怜自己,又可怜谢清漩。   忽地就觉着这心里头空了一片,什么锦铺绣裹的权势富贵,什么翻手是云覆 手是雨的法力,都大不过个「命」字。   遇着这个人不就是个命么,却偏偏是你要他,他不要你,你脱不出,他也逃   想到这里,纪凌心乱如麻,全不顾谢清漩的挣扎,把他死死捺到怀里,额贴 着额,鼻对着鼻,柔声说:「别这样。」   谢清漩此时却似入了疯魔,仿佛听不到他的话,喃喃低语不绝:「我不要跟 你沾上干系……再来一次……我宁可死,死了才干净……」   纪凌拿嘴去堵他的话,两人嘴唇相触。   谢清漩身子一颤,躲了躲,忽地凄然一笑。   「欠你的,我这就还,我们两清了!」说着,猛地吻住了纪凌。   纪凌吓了一跳,只觉着一股血腥气直冲进自己的嘴里,这才回过味来,原来 谢清漩咬破了舌头,正把血度给自己。   他怕了,急着去推,奈何谢清漩死死抱定了他就是不放。   血顺着舌头下了咽喉,纪凌顿觉心口一热,眼前金星直冒,竟似腾起了漫天   初时纪凌还以为自己只是惊到了,谁知不过一错眼的功夫,那股热烟由喉及 腹,沿着经络直透四肢百骸,体内仿佛有千万只火蚁在啃,抓不到,挠不得,着 实来了个五内俱焚。   纪凌大吼一声,把谢清漩甩到了地下,双手抓住自己的领襟「哧啦」扯开, 胸中燥热难当,纪凌仰天狂叫。   他没看到,他身上那树藤萝此时竟似一副活的图画,藤蔓怒张,枝叶疯长, 紫花绽放,通体春色,妖异夺人。   然则就在这树紫藤之内,悠悠地飘出一股白烟,那烟过了纪凌的衣服,劈啪   再说谢清漩伏在地下,只听到纪凌狂啸不已,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他是个盲人,只凭了只手在地下乱摸,依稀摸到一双人腿,知道这应该是纪 凌,可那腿却似烙铁一般,几乎烫热了皮肉。   正茫然间,忽地闻到一股焦味,周遭火星劈啪,他向后一退,却觉得那热浪 直舔了过来,这才知道干坤袋烧着了!   谢清漩刚叫了声「纪凌」,耳边便是一声轰响,身子底下腾起一股热风,整 个人就像是风里草、水中花,随着那滔滔热气被卷了出去。   待这一跤跌实了,鼻子间着一股草叶芬芳。   一阵清风吹来,脸颊上有什么东西痒痒的拂动,谢清漩双手撑着地爬起身来, 指下的地又湿又软,还长着一丛丛刺剌绒绒的东西。   谢清漩慢慢明白过来,敢情这干坤袋被炸破了,自己掉到了草地上。   谢清漩受过伤,此时身子还虚,不想跟雷焰派的人纠缠,于是贴了地面伏回 草中,唯恐被雷焰派发现了行踪。   趴下不久,便听得一阵脚步朝这边过来,那脚步越贴越近。   谢清漩无奈,咬破手指,朝着指头吹了口气,指尖的血珠逆风而起,到了空 中翻作只利嘴红毛的怪鸟,「吱」   的一声,尖着个嘴朝来人奔去。   谢清漩正侧耳听着,鸟叫声忽地没了,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脑袋。   「这个是你放的吧?原来是滴血……」那人说着一笑。「这到底是我的血,   谢清漩认出那个声音,才舒了口气,又拧起了眉头。   「你……怎么会破我的法?」   纪凌一撩袍子,在草地上坐下,拈着指间的血渍,「这算是破你的法吗?我 只照着它张了下手掌罢了。」   谢清漩镇定心神,盘腿坐起,淡淡地问:「雷焰派的人呢?」   纪凌拔了根草叶,指着前头路上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车烧掉了,这人么,半个都没瞧见,也烧光了吧?」   谢清漩眉毛一挑。   「你做了什么?」   纪凌把草扔到他怀里。   「你们这边人不是人,鬼不是鬼,活的转眼就死,死不定哪天诈尸,我哪知 道这当中的古怪!」   谢清漩冷笑。   「阳间不也是人不人,鬼不鬼么?」说话间,探手入袖,冷不丁地甩出个符 来,直飞纪凌面门。   两人离得太近,纪凌又没留意,眼睁睁看那符「啪」地贴到了自己额上,眉 心便似剌进了一根冰针,寒意刻骨。   纪凌又惊又怒,一把扣住谢清漩的喉咙,恨声问:「这是什么?」   谢清漩给掐得几乎背过气去,奋力推开了他,按着脖子哑声道:「这是宕拓 派的凝华符,中此符者,七日之内毫发无伤,但到了第八日再不得解,周身血脉 冻结,皮肤爆裂而死。」   「普天之下,能解这符的,只有我师父黎子春一人。你若识时务,随我回宕 拓岭听候师父发落,不然就等死好了!」   纪凌站起身来,冲着他下巴就是一脚,直把他踢翻在地下。   「好你个阴损的东西,你知道如今制不住我了,就用这么下流的手段!」   谢清漩冷冷一笑。   「只有下流的人,没下流的手段。生死存亡,你自去计较。」   纪凌恨他入骨,想踢死他又觉着这么倒便宜他了,欺身过去,捧了他的脸, 忽地就笑了,手指沿着谢清漩的眉骨滑动。   「跟你回去也好,这一路你我好好亲近。」说着一口吸住他的耳珠,慢慢吞   谢清漩也不挣扎,甚是乖顺。   谢清漩越是放软了身段,纪凌越是恨他。   纪凌明白,这谢清漩绝不是面上看着那么心清似水,这人有心计,会权谋, 知道硬的碰不过,便不惜以身事人,当初在王府忍辱委身,也是一个道理。   纪凌爱的是他的干净,没想到兜到了底,这人却也不干净,可情之所起,一 往而深,到了此时,收也收不得。   恨翻了天,也不过是个爱字倒过来写。   纪凌心里烦躁,下足了力气,把他往死了揉,边揉边在他耳边低低地笑: 「你给我瞧着,早晚我把你们宕拓派收拾个鸡犬不留!」                 (8)   晚春天气,本有些闷人,幸而下过场雨,镇中的青石路给冲得油光水滑,一 眼望去甚是清爽。   暮色渐低,眼见着街上行人寥寥,酒肆掌柜打个哈欠,招呼伙计早早关店, 正上着门板,身后一阵马蹄清响。   两人停了手,回头一看,一辆乌蓬马车停在了小店门前,赶车的跳下车来, 下巴一扬,「给我间清静的上房。」   伙计眉头一皱。   「我们这里是酒铺,你要住店,该去客栈,这条街走到底……」正要往下说, 掌柜一抬手,阻住了他的话头。   伙计满腹疑惑,却见掌柜的陪了笑,对那车夫说:「客官不嫌简陋的话,楼 上倒有两间面南的屋子,我这就去打扫。」   那客人鼻子里「嗯」了一声,转回身去,一打车帘,从车中扶出一个人来。   掌柜的亲自引着那两人在店里落了坐,烫上好酒,摆上好菜,然后说了句:   他这才把伙计拉到了楼梯口低低吩咐:「你好生招呼着,我上去收拾屋子。」   伙计一头雾水。   「您认识他们?」   掌柜摇了摇头,伙计更不明白了。   「那您这是?」   掌柜轻叹了口气:「我虽不知那是什么人。但还晓得这样的人我们得罪不起, 此人一身戾气,只怕是哪个门派的高手,小心伺候着好。」说着一溜小跑上了楼。   掌柜这番话着实勾起了伙计的好奇,他借着添酒,走到那两人面前,一边给 他们斟酒,一边偷眼打量二人。   这会儿贴近了看,他才发现那车夫压根不像是个车夫,面如冠玉,眉梢眼底 透着傲气,身上的衣服虽不抢眼,料子做工却甚是精良。   他身边那人着一袭青衫,容颜雅淡,一双眸子空蒙蒙的,原来是个瞎子。   可这人盲得一点都不丑,反有股出尘之气。   伙计从未见过这等齐整的人物,一时傻了,视线定在他脸上错不开来。   正在出神,车夫「啪」地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伙计吓了一跳。   他一抬眼,那人眼神直扫过来。   伙计脖子后头便是一寒,连连倒退,话都就不出了。   「客官,房间备下了,可要早些歇着?」   听到背后掌柜的声音,伙计知道他来给自个儿解围了,这才舒出口气来。   车夫忽地一笑,将青衣人一把拖进怀里,凑到他耳边,刻意放柔了声音。   「早点歇着也好,你说呢?」   青衣人皱了眉不说话,车夫掰过他的脸便亲了下去,搭在他腰间的手也顺势 滑入了衣底,好一番做作。   掌柜饶是见多识广,此时也呆作了木鸡,那伙计更是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车夫这才哈哈一笑,抱起了青衣人大步迈上楼梯。   掌柜如梦初醒,「啊」了一声,赶上前去,为二人引路。   漏尽更残,静夜寂寥。   伙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了,睁着眼也好,闭着眼也罢,面前总 晃着日间那幕撩人光景。   以前只听人说婆娘身子酥滑,有滋有味,却未曾料男人也能叫人魂牵梦萦。   想到这里,底下胀得难挨,不免自己撮弄一番,可泻是泻了,心下到底不足。   又挨了一阵,那小子腾地坐起身来,拉过衣裳草草一披。   他推开门,光着脚,直上二楼。   到了客房门口,眼见窗户纸中透出光亮,显是还未熄灯。伙计大喜,强压着 心跳,拿舌尖舔湿了纸,指甲轻轻一戳,便破了一线。   他双手按在墙上,拿眼一,下头麻酥酥地又胀了起来。   屋中那张雕花床上,幔帐低垂,隔着朦朦的纱帐望过去,有人正在那边颠倒   下头那人周身润白如玉,仰了头,四肢牢牢缠定了一个紫衣人。   伙计心下奇怪,这床第之间怎么还有人穿衣服的。   定睛再看,那人原来裸着身子,只是他由颈及踝被纹了紫藤。那花妖媚入骨, 随着他的动作时展时收,淫糜冶浪,惊心动魄。   伙计双手握在胸前,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正看得气喘声促,耳边忽地起了一   不等他明白过来,背后袭来一股强劲的寒流。伙计立身不住,人往前扑,直   那屋里的灯立时熄了,眼前一片漆黑。   不提昏在屋外的伙计,单说床上的纪凌,正揽紧了谢清漩泻火呢!只听「弄 啦啦」一阵爆响,原本关得严丝合缝的窗子突然洞开,一股寒流直灌进来,桌上 的蜡烛立时熄了。   纪凌来不及细想,按住谢清漩,两人伏倒在了床上。   四下里暗沉沉的,耳畔风声尖利。   这风着实古怪,吹在身上便如刀割一般,冷飕飕地痛入骨髓。   纪凌吃痛不过,伸手抓过条褥子,兜头盖脚地裹到身上。   「是翠微派。」   谢清漩话音未落,只听窗边脚步轻响,似是有人跃进窗来。   纪凌把谢清漩往怀里一搂,卷住被子,翻下床去。   刚滚到地板上,只听「弄吧」一声,床板被利器生生劈断了。   纪凌借着窗外的朦朦月色望去,眼前立着两条人影,身上都裹着碧磷磷的紧 身衣,手中各执了一柄银斧,映着月华,寒光四射,冷意逼人。   两人见到地下的纪凌,交换了一下眼色,不急着欺近,脚下腾挪,绕着纪凌 和谢清漩滴溜溜转圈。   纪凌给他们晃得眼晕,一边戒备着那两人,一边低声问谢清漩:「他们围着 我转,这是作甚?」   「两个人吗?」   听纪凌「嗯」了一声,谢清漩点了点头。   「这是双秀合碧阵,他们怕你身上的戾气,想用法力削减。」   纪凌听得不耐烦。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该怎么办?」   谢清漩微微一笑,双手滑上他的胸膛,轻轻按住。   「你不会运气,我就助你一臂之力。」   说话间,一个碧衣人高举银斧,猱身扑至。   纪凌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推。才举起胳膊纪凌就后悔了,再怎么说他也不 过是具血肉之躯,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可到了此时,收也收不住了,眼看着明晃晃的斧子就要下来了,纪凌胸口一 悸,心尖上窥出一股热流,刹那间直灌两臂。   只听「喀嚓」一声,半空里激起团紫色的星火,碧衣人闷哼了一声,仰头后 倒,银斧脱手,「呛啷啷」砸在地下。   另一个碧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走。   纪凌想都没想,冲着他的背影,张开手掌,五指一屈,做了收势。说来也怪, 那碧衣人竟似被什么拘住了一般,双脚乱蹬可身子却定在了原地。   纪凌瞧着好玩,顿时来了兴致,手掌一收一放,倒像是小猫遇着了老鼠,玩   正耍得高兴,谢清漩忽地撤去了按在纪凌胸前的双掌。   纪凌只觉得肩头一常,两臂酸楚难当,软软垂落。   那碧衣人突蒙大赦,丢了银斧,连滚带爬,跃窗而去。   纪凌失了玩物,心下不乐,闷哼了一声。   谢清漩拿被子裹在身上,坐正了,淡淡开口:「得饶人处且饶人。」   纪凌冷笑一声,劈手扯下被子,撂到地下。   「说得漂亮,别忘了,你我赤条条的样子,那人可都看了去。你道貌岸然的 一个人,不怕人说吗?」   谢清漩也笑。   「我几时道貌岸然了?既做得出,还怕人知道不成?」   窗外吹进一缕柔风,谢清漩的头发绾得不紧,有几丝落在了腮边,随风轻扬, 秀色撩人,纪凌心里便是一动。   此时他在暗处待久了,眼睛也习惯了,再看面前的谢清漩,白生生一个人坐 在黑地里,似静夜里绽了一朵幽莲,周遭再是纷杂混浊,他却总是干净的。   那干净既不是纤尘不染,也不是白璧无瑕,而是淤泥里托出的一枝花,根叶 都浸在烂泥里,却兀自含香吐蕊,挺直了茎干,一派坦荡襟怀。   半天听不到动静,谢清漩眉毛轻扬:「怎么了?」   纪凌脸上一热,踢开被子,走过去,攥着头发拖起那昏死的碧衣人,左右开 弓一顿嘴巴,那人被抽得哀叫连连,倒是醒转了过来。   碧衣人一抬眼看到纪凌,便似见了鬼,身子直往后缩。   纪凌最见不得骨头软的,照着他肚子就是两脚,也没使多大力,那碧衣人 「嗷」了一声,竟又滑倒了。   谢清漩听声音,知道他狠劲又上来了,叹了口气。   「今时不同往日,你虽不会运气,手底也有了千斤之力。若是要杀他,你仅 管下手,若要问话,还是我来罢。」   一番话说下去,纪凌冷笑了一声。   谢清漩正自疑惑,只听得床边一阵悉索轻响,忽地一团东西带了风扑进他怀   谢清漩伸手去摸,细滑薄柔,原来是自己的衣裳,心念一转,明白了纪凌的 意思,不由怔了怔。   纪凌系好了腰带,回头一看,谢清漩还在慢条斯理地衣服。   他到底是个盲人,行动间总是有些不便。   这两日同行同止,纪凌也看惯了,此时却又不耐烦起来。   纪凌眉头一蹙,到了谢清漩跟前,就势坐在地下,拍开谢清漩的两只手,帮   「我总以为……」谢清漩微微一笑,「你这样的人,连自己的衣裳都是穿不   这句原算不得什么好话,纪凌听了倒觉出一丝缠绵。   他深知谢清漩性子寡淡,言语不多,跟自己说这样不痛不痒的问话,倒还是   想到这里,纪凌有意放慢了动作。   「我七岁前确实不会穿衣服,后来不知怎么来了个老嬷嬷,耳又聋,眼又花, 帮我穿个褂子足足要用上一顿饭的功夫,把我给恨的,骂她踢她她也没什么反应, 好没意思,我只好自己学着穿戴了。」   说着他也笑了,「等大点了,我才明白过来,这分明是管家给我设的局。」   谢清漩脸上浮出一丝笑影,纪凌不禁捧住了他的脸。   「这解铃还需系铃人……我脱下的,我自会帮你穿上去。」   谢清漩却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   「先问话吧。」   纪凌有些扫兴,看看外头,晓星在天,知道再耽搁下去恐怕得天亮了。   他只得提了碧衣人过来,拖到谢清漩的面前。   那人还没醒转,纪凌照着他后腰一脚踏下,那人「哇」扬起上半身,周身痉 挛,似是痛楚难当。   谢清漩蹙了蹙眉,循声托住碧衣人的下颚,食指点上他眉心。   半晌那碧衣人脸色由青转白,身子也放松了下来。   「好些了吗?」   碧衣人缓缓睁开眼,望见谢清漩一阵错愕,惊问:「这是赎心指……莫非你 是……鬼眼公子?」   谢清漩淡然一笑。   「你们是翠微门下吧?我们两家不曾结怨,今日怎么动了兵戎?」   「各家门规,公子也很清楚,就不要为难小人了。」说着那人眼一闭,又不   纪凌看他们磨磨嚷嚷,烦得不行,一抬腿,把那人撂到了地下。   他正要踢打,谢清漩手一抬。   「说过了,由我来问。」   纪凌眉毛一立。   「你问得出什么?!似这等不识相的奴才,不打还不翻了天?」   谢清漩冷冷一笑。   「奴才?这天下人都是你府里的奴才么?」   两人相持不下,地下那碧衣人倒苦笑了一声。   「谢公子,你也别做好人。今天我冒犯了你,又撞见了你和他那等事情,不 管我肯不肯说,你终究不会放过我。」   谢清漩秀眉微扬。   「人生在世,谁不被人说,说好说歹,也不过是一张嘴两层皮,事情都做出 来了,还怕人说吗?你既然知道我鬼眼公子的名号,也该知道,我最恨枉取人命。」   碧衣人听了这话,沉吟半晌,又拿眼睛去瞟纪凌,「纵然你能放我,只怕别   「我若保你无事,便是无事。」   那人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即便如此,翠微派门规森严,坏了一条,便 是粉身碎骨,我若是说了,总没个好。公子真要好心,不如放了我,我自会感恩, 今日所见,一个字都不与人说的。」   纪凌在一边听了早恨得牙痒。   他想了想,又觉着这样也好,谢清漩性情太过绵柔。合该遇上这种习人磨上 一磨,也好教他知道,这天底下的人,可不是个个都说得通道理的。   谢清漩却只是微笑,「我若放了你,你果然一字不说?」   那人见他言词和缓,觉着有戏。爬到他面前。   「指天为誓,一字不说!」   「若是你家宗主问起呢?」   「我只说『不知』。」   「如此么……」   谢清漩抬了抬手。   「你中了戾气,伤及心脉。既然你这么应承我,过来。我与你解。」   「谢清漩!」   纪凌气得直冲过去,碧衣人一见,急急地将手放进谢清漩掌中,只觉一股暖 融融的劲力突入脉门,周体通泰。   正高兴着,眼见纪凌的拳头到了,碧衣人刚要躲避,忽觉那拳头定在半空里,   再看一眼,心下乱成一团。   原来,哪里是纪凌的拳头变远了。分明是纪凌和谢清漩变大了,谢清漩那只 鞋竟有自己一人高。   碧衣人心下害怕,正想跑。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屋里的桌椅、板凳乃至门窗、地板,全都变大了!   他惊叫一声,却发出个「吱」来,再看自己身上,目光所及,不见人形,只 见一溜灰绒绒的皮毛,顿时瘫软在地!   谢清漩两手伸到地下,摸到那已然变成耗子的碧衣人,将它托在掌心,举到 唇边吹了口气,耗子又「吱吱」   叫了两下,这才发出细微的人声:「公子饶命!」   谢清漩点点头。   「你可知自己为何变了耗子?」   那耗子一味摇头,只求饶命。   谢清漩伸出根指头,轻轻顺着它的毛。   「你既这么守门规,一条都不肯破的,如何会对你家宗主扯谎,可见是句谎 话。天罚你变个耗子,却又奈何。」   那耗子四爪抱定谢清漩那根指头,悲号不已,「公子,我知道你法术高明, 我什么都说,只求你放过我。」   谢清漩摩娑着它的后背,「说罢,你们今天来干什么了?」   「听说有个魔物入了暗华门,宗主派门人两个一拨,四下打探,傍晚路过这 镇子,正赶上你俩进店,我们看着觉得像,所以夜里来袭,不想……」   谢清漩「嗯」了一声,「怎么知道是我们呢?」   「宗主说那东西戾气在身,外形是个俊朗的男子,实则是个藤妖。」   耗子哀哀地瞥了纪凌一眼,「他身上戾气弥天,想不认出都难。公子,我都 说了,你就收了法术吧!」   谢清漩拎着耗子尾巴,将它提到右手掌心,「我问你最后一句:你家宗主为 什么要找这魔物?」   那耗子眼珠子转了转,拼命摇头,「宗主可没说,委实不知。」   谢清漩左手虚虚笼在耗子身上,说了个「收」。   纪凌等了半天不见动静,那耗子左看右看也是疑惑,一张口,却又冒出一串   谢清漩将它放到地下,「既然不肯说实话,会说人话也没多大意思,干脆把 这耗子做实了,也是干净。」   说着他站起身来,那耗子攀着他的鞋子哀啼。   他脚尖一抬,将它甩到一边,叫了声:「纪凌。」   纪凌会意,拉过他的手。   两人撇下耗子,掩上屋门,出了客房。   到得走廊中,但见一派狼藉,窗户下横着个黄色的小东西。   纪凌蹲下身子一看,原来是只昏迷的黄鼬,不由苦了个脸,把那东西扔回地   谢清漩虽看不见,听见动静,心里也明白。   他笑了问:「不是店家便是小二了,那是什么?」   纪凌「呸」了一声,「客栈是耗子开的,这酒楼又是黄鼠狼窝,好脏的东西, 这里就没干净点的店家?」   「你不肯住客栈,单为了避老鼠么?」谢清漩挑着眉,嘴角泛出一丝笑来。   纪凌脸上挂不住,「咚咚」下楼,走出两步,这才停下。   他折回来,攥住了谢清漩的手。   此时天色将晓,四下里极静,唯有扶梯在两人脚下「吱吱嘎嘎」轻响。   纪凌随口抓了话来说:「你若再逼一下,只怕那人肯说真话。」   谢清漩淡淡一笑,「都知道了也就没趣了,再者,这世间的事真真假假,谁   纪凌听他扯得玄虚,好没意思,想了想又问:「你不是最肯饶人的么?怎么 将他变成了耗子?」   「生逢乱世,做只耗子有什么不好,我是厚待他了。」   话说到此,恰踏下最后一级扶梯,青色的天光蒙在谢清漩脸上,竟透出几分 诡异,纪凌看了心下一凉。   谢清漩探手入怀,摸出个晶莹剔透的小东西来,让纪凌搁到桌上。   这东西对暗华门里的人来说,便像是世间的银子一般,算是付了一夜的宿资。   两人出得酒肆,牵过马车。   纪凌将谢清漩扶进车里,翻身上马。   东方的天际破出一丝霞彩,前头便是个响晴天。   纪凌打马扬鞭,车轮碌碌,直奔前方。                 (9)   晌午时分,马车转出市镇,再向北行了十几里地,穿过片密林,来到个峡谷。   空中掠过一只雄鹰,见着马车,直扑而下,「啪」地落在马首上。   雄鹰敛了双翼,一对金眸冷冷盯住纪凌。   那马被鹰踏住,便似被施了定身法,不管纪凌怎么呼喝,连蹄子都不曾抬得   背后帘轻响,纪凌回过头去,车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衬着截青色的窄袖,更   头顶上羽翼扑腾,他再看那鹰,已轻飘飘落在那人的手背上。   纪凌冷哼了一声,「你认识这东西?」   谢清漩微微一笑,将帘子挑到背后。   那鹰跃到他右肩,凝立不动。   谢清漩伸出左手,轻抚它的羽毛。   「师父派它来给我们引路,宕拓岭山重水复,你又是生人,没它可不行。」   说着他口中一声清啸,右臂指天,雄鹰振动双翅,遁入青空。   纪凌正自疑惑,那鹰盘了几圈,又转回了车前,拍拍翅膀,沿着谷中的窄道   纪凌只觉得手里的缰绳一紧,不等他回过味来,马儿跟在鹰后头一气狂奔, 险些把纪凌闪下了马背。   好在他是个骑射的行家,不多会儿便稳住了身形。   这马车是纪凌从路边买来的,套车的马自然不是什么绝世良驹。   可眼下它撒开了四蹄,真个叫奔走如飞。   纪凌只觉耳边风声呼啸,抬头再看,窄道两侧的崖壁幻作一片黑影,倏忽而   这个峡谷生得奇巧,打外头看,似乎只有一条通途,进到里头却是九转连环, 曲途通幽,也不知绕过多少重石壁,那鹰长啸一声,铺开了翅膀,凌云而去。   纪凌猛一抬头,前头两块巨石森然而立,彼此对峙。   顶上云遮雾缭,竟是天成的一道石门。   马车穿过石门,眼前景物为之一开。   纪凌勒定了马,四下观望,这才发现此间原来是个山谷。   周遭群山怀抱,极是幽静,一条青石大道由南向北纵贯山谷。沿途房舍、院 落星罗棋布,井然有序。正北方一排殿宇依山而筑,气象雄浑,倒似世间的皇宫   纪凌正看得出神,身后「哗啦啦」一阵响。   纪凌回头一看,那只鹰飞回来了,一只利爪牢牢勾在车顶上。   纪凌横了它一眼,打起车帘,冲着谢清漩说:「你那只鸟又来了。」   谢清漩闻言一笑。   「到谷里了吧?此地有玄武真气护卫,外头的车马进不了内城,得走着去了。」   一言罢伸出手来。   纪凌虽则疑惑,却也自然而然接过他那只手,将谢清漩扶下了马车。   谢清漩立定了身子,双手搭在马背上,一路摸到缰头,伏在马耳边低语了几 句,那马扬鬃奋蹄,惊飞了车顶的雄鹰。   纪凌见势,知道这马要跑,唯恐伤了谢清漩,一把将他揽了过来。   那马绕着两人跑了几圈,忽地沿着来路,出了石门,转眼消失在嶙峋的怪石   「看不见还不小心点?」纪凌抱着怀里的人一顿数落。   谢清漩愣了愣,轻轻推开他,后退了两步,手往空中一招,老鹰「啪」地落   「见了师父,便能解你身上的凝华符了。」谢清漩说着侧过脸来。他容颜恬 淡,肩上那只鹰喙尖爪锐利,一派恶相,两相映照,说不出的诡异。   纪凌望着他没有说话。   这几日两人行同车卧同榻,虽然谈不上浓情蜜意,到底也有些亲近。   可纪凌始终摸不透谢清漩的心,这人看着低眉顺目,骨子里却藏了锋芒,一 旦回到宕拓派,无异于蛟龙入海,往后不定拿什么面目来对自己。   想到此处,纪凌冷笑一声,握住了谢清漩的手腕,「我可不怕你那师父。」   谢清漩也不挣扎,只说了句:「走吧。」   纪凌捉过他的手指,按在唇上,低低地说:「你带我回来,也是离不了我吧?   这一路,哪一夜我们不是……「   谢清漩猛地抽回手,脸色一沉。   「纪凌,管住你这张嘴,若是让小汐知道了,我叫你求死不能!」   「小汐?你还真疼妹妹。」纪凌说着笑了,把谢清漩的手指送到嘴里,牙齿 一磕,口里一阵甜腥。   「记着,无论到了哪儿,你总是我的!」   正说着话,谢清漩肩头的鹰猛地一扇翅膀,腾到空中,倒把两人给惊开了。   「小漩!」远处传来个熟悉的喊声。   纪凌循声望去,一驾白色的锦车飞驰而来。   帘子高高掀着,那兴奋地探了半个身子的人,不是别个,正是黎子忌。   转念间车已到了面前,黎子忌一撩袍子,轻轻跃下,几步冲到谢清漩跟前,   「子春说你就要回来,我将信将疑,结果让这家伙占了先机。」那鹰似懂他 的话,拍了拍翅,落上他的肩头。   「你这一路可好?小汐担心得要命,哭着闹着要去寻你呢……」   黎子忌说得急切,谢清漩只是微笑,问:「你身上的伤可好了?小汐呢?」   黎子忌讪讪笑了。   「我没事,那天大意了,连累了你们。小汐已经大好,但伤了心脏,得再卧 床将养两天,没让她跟来。我们快回去吧。」   说着牵着谢清漩的手便要走,指间摸到粘湿的东西,黎子忌不由停下步子, 抓了谢清漩的手指细看。   「怎么流血了?」   谢清漩缩回了手,只说:「没事。」   黎子忌眉毛一拾,望向一旁的纪凌。   谁知纪凌也正狠狠瞪着他,两人的眼光在空中碰了,几乎爆出花火。   谢清漩虽看不见,也觉出气氛紧张,反手回握黎子忌。   「走吧,师父等着呢。」   三人这才上了车,一路上黎子忌都没言语,靠着谢清漩默默坐了。   见他们挨得那么近,纪凌心里不舒服,扭过头去看窗外景致。   这宕拓岭中,风物倒是极佳的。   远山如黛,笼在浮云里,说不出的神仙风骨。   路旁水边栽的都是烟柳,暮春时节,浓浓淡淡绿意堆叠,煞是可心。   此地房屋齐整,一律白墙黑瓦,街面异样的清洁。   路上行人不多,男女老少,全穿着素色衣服,个个脸面清爽,倒真有些世外   马车又走了一阵,停在了北山的殿宇前。   黎子忌把谢清漩扶下了车,手一挥,肩头停的鹰振翅飞进了殿中。   纪凌也下得车来,仰头打量面前的宫殿。   这座殿堂由粗大的乌木造就,殿前悬着个牌匾,上书三个篆体大字「玄武殿」。   主殿高有三重,飞檐斗角,虽不是雕梁画栋、奢华富丽,却也别有一番气概。   从地面到殿门。砌有百级乌玉台阶,更衬得这殿阁高踞雄视,如在半天。   纪凌不由看愣了。   他总以为宕拓派不过是僻居乡野的一群乌合之众,便如世间的绿林草寇一般, 谁知竟是想偏了,眼前这殿宇楼阁分明是诸侯气度。   纪凌出生侯门,二十年的日子直如顺水行舟,未遇星点的风浪,从不识个 「怕」字。淫奢饱暖、生几分无聊心思,乍入暗华阴,惊惶过后便觉新鲜有趣, 又得了妖力,更是把这一路风波当了儿戏。   贪着谢清漩的颜色,跟进了宕拓岭中,直到此时才辨出一丝厉害。   这偌大一个帮派,绝不是好相与的。   可眼下他已如瓮中之鳖,退无可退。不管前头是刀山、是火海,也只有硬着 头皮走上一步算一步了。   转念间,大殿里出来两个垂髫童子,各托一把拂尘,轻启朱唇,童音朗朗:   黎子忌微微一笑,扶着谢清漩上得殿去,纪凌跟着也步上了台阶。   到了殿门口,两个童子躬身施礼,引着三人朝里面走。   殿中极暗,全靠几盏长明灯照亮,主殿里供着一尊玄武神像。   座前香烟缭绕,肃穆非常。   神像之后是一重泥金屏风,绕过屏风,眼前豁然一亮,好一个煌煌的厅堂。   三面壁上由顶及地,燃了无数的明灯。   粗粗一看,这灯盏排得颇为凌乱。   仔细看去,却是按着十二周天,紫微星象罗步的。人在其中,恰似踏入宇宙 洪荒,目眩神迷。几乎失了身之所在。   正对面设了一张锦榻,上头卧着个人,那人面前下了道珠帘,看不清面目, 看身形甚是单薄。   童子们分跪到珠帘两边,齐声向里头禀报:「谢公子揣魔物回来了。」   里头那人笑了一声,「哦,那东西,我倒要见见了。」   童子们叩了叩首,漫卷珠帘。   眼见帘拢收处,一个乌衣少年斜斜靠在锦垫上,手里执着卷书。   他眉目娟秀,神情散淡,看样子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黎子忌和谢清漩顿时双双拜倒。   少年抬了抬手指。   「都起来吧,清漩,两年不见,你还好吧?」   谢清漩长跪不起。   「我末从师命,惹下泼天的麻烦,愿受责罚。」   少年摇了摇头,放下书卷,走上前来,亲手搀起谢清漩。   「这话说得没意思。」   他转过脸来看了看一边凝立的纪凌,秀眉一挑。   「这,就是那魔物了吧?」   纪凌刚要发作,帘幕后却转出个人来,冲着纪凌淡淡一笑,「山高路远,王 爷一路颠簸了,」回头吩咐童子:「碧桃,带王爷到后头休息,好生伺候着。」   这人来得蹊跷,便似平地冒出的一般,   纪凌心下疑惑,拿冷眼去横他,他却只是微笑。   纪凌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不由暗叹,   宕拓派的门人倒端的部长了一副好相貌。   眼前这人身量颀长,举止洒落,虽蓄着三柳墨髯,却肤如凝脂,凤眼含春, 丝毫瞧不出年纪。   乌衣少年听了此人的话,微微颔首。   「如此也好,碧桃,带他去吧。」说着又坐回了锦榻上,一名童子赶紧上前,   那个唤作碧桃的童子,走到纪凌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王爷,请随我来。」   碧桃引纪凌出了正殿,沿着长廊朝东边的偏殿走去。   这玄武殿内极是幽静,院中的花木也分外素雅。   微风过处,鼻底一股清芬,纪凌平日里也玩些花草,可眼前这些花儿却是见 所未见,不由问了声:「这些是什么花?」   童十展颜一笑,指与他看。   「这是川芎,这是杜仲,那边的是连翘、半夏,此地种的都是草药,难怪王   纪凌自入了暗华门,便没见过什么好脸色,纵然是谢清漩待他也是不冷不热 的,进了这玄武殿,就等着一场恶风波,不曾想倒遇了个和气的童子。   心下宽慰,他话便多了。   「你家宗主年纪真小。」   童子想了想,「噗」地笑了。   「王爷弄错了。那有须的才是宗主。」   「不是说『宗主有请』么?那乌衣少年又是何人?」   童子拱了拱手。   「王爷刚才去的是玄武殿,拜见的自然是玄武王了!我家宗主日日随侍玄武 王身侧,大到祭祀拜神,小到宾客迎送,事无巨细,均是他一手操持。」   说话间,两人到得一间偏房前头。   童子推门进去,拿拂尘在桌子上轻轻一扫,空空的几案上霎时变出了点心茶 水,精致素雅,叫人观之忘饥。   童子摆开椅子,请纪凌坐了,筛上一杯碧幽幽的清茶,递到纪凌跟前。   「王爷慢用。」   纪凌呷了口茶,示意童子坐下,碧桃脸上笑着,却一味摇头。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纪凌再没从他口里套出半句话来。   这孩子委实乖巧,虽则有问必答,口风却是甚紧。   眼见着斜阳渐西,碧桃向窗外张了张,只听「哗啦啦」一阵响,一只白羽红 爪的鸽子落在了窗棂上。   碧桃走过去,将它抱在怀里,那鸽子「咕咕」叫了两声。   碧桃仿佛听得懂鸟语,微微一笑,转过头来。   「宗主请王爷过去用饭。」   纪凌跟着碧桃出得门去,又朝东走了一阵,迈过个月洞门,进到一个庭院。   院子不大,却被一池春水占去了半面,临波筑着一座二层的水榭,也是乌木   廊柱纤细,甚是秀丽。   才到了水榭跟前,二楼露台上有个人把着扶栏,朗声笑道:「不曾远迎,子   纪凌抬头一望,那迎风而立的,正是宕拓派的宗主黎子春。   及至上了露台,两人分宾主坐了。   碧桃斟上美酒,另有两个妙童端出果肴,林林种种,排了一桌。   黎子春把盏浅笑。   「荒山野岭的,只有些粗果,愧对佳客,水酒一杯,为王爷洗尘。」   纪凌按着杯子冷笑了一声。   「有什么话尽管直说,我是你徒弟拿凝华符拘来的,不必灌这样的迷汤,这 会待如上宾,下一刻又要打作阶下囚了吧。」   「王爷快人快语,当浮一大白。」   黎于春哈哈大笑,一气干了杯中的酒,对着纪凌照了照杯底。   「我已问过清漩这一路的原委,不过是场误会。至于这凝华符,只是我门中 的雕虫小技,我这就帮你解去。」   黎子春手掌一翻,轻轻按上纪凌的额头,嘴里念个「起」字,再撤回手来, 掌心已托了簇小小的银星。   「看,这就出来了。」   说着他对掌中吹了口气,那银星化作点点银雾,随风散去。   黎子春虽说得坦诚,纪凌心下却并不安泰。   他很清楚自己跟谢清漩的纠葛,可绝不是一场误会那么简单。   纪凌想知道谢清漩到底是怎么说的,又不好直问,不免蹙紧了眉尖。   黎子春仿佛看破了他的心事,挥了挥手,让碧桃他们退下,露台上单剩了他   黎子春自己斟了杯酒,轻抚杯沿。   「宕拓派中的弟子上上下下也有百人,论人品论资质,清漩都是最出挑的, 只是这孩子生来运蹇。   「两年前我为他起过一卦,算知他命中当逢魔星,必有一劫,为避祸乱,我 才让他下山,去了京中,想借世间阳气化解,却不曾想这人力果然拗不过天命, 他还是遇了你。」   黎子春叹息一声。   「我替清漩看过,你们已是命脉相牵,便如同根的两枝藤萝,同枯共荣。我 心疼清漩,自然也不会与你为难。   「你虽属妖道,所幸未入邪门,若是留在我宕拓岭中,好好修为,也可保一 世的太平,但不知你又作何想?」   纪凌端着酒杯,一味沉吟,这事情未免也人过顺溜了一些,倒更叫人疑惑。   纪凌这辈子什么荒唐事情都想过,却从未料到自己也有修道的一天。   修道便修道,不过是颂颂经,打打坐,可修这东西干嘛呢?莫非还能羽化登   他抬了抬眼眉。   「我从不信鬼神,只怕不是这个材料。」   「哈哈,鬼神俱是心生,信自己便可。」   见纪凌杯子空了,黎子春亲自为他倒上了酒。   「修道须心清身正,开始时不免枯燥,可以你的天资,耐上些寂寞,慢慢历 练,必成正果。」   纪凌才不理那「正果」,光听了「心清身正」就觉得烦闷。   黎子春见他神色有异,淡淡笑了。   「明日起,你便随门人修行,我已跟清漩说过,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只管 问他,他会照应你的,」   纪凌被他那双洞悉世事的凤眼一扫,耳根发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拿   次日,天刚蒙蒙亮,碧桃伺候着纪凌洗漱了,又帮他换上领青色的袍子,拿 一根玉簪绾住了头发。   他退后一步,笑微微地看着纪凌。   「王爷好仪容,有些仙家风范。」   纪凌冲铜镜里瞥了一眼,「啪」地把镜子倒扣在桌上。   「寒酸死了!」   碧桃憋不住,掩了口笑。   「王爷快去吧,早课就要开始了。」说着正了正脸色,递过本经书。   「修道不分贵贱,总要从底下熬起,宗主虽派我服侍您,日间的修行,王爷   纪凌接过书来。   「正殿对吧?我去就是。」   到得正殿门前,扑面一股檀香味道,几个青衣人垂首敛眉地正往里走,纪凌 跟着那些人进了大殿。   殿内暗沉沉的,玄武神像笼在香火中,虚虚浮浮,颇有些诡异。   四下里一排排摆满了蒲团,眼瞅着那些青友人挨个在蒲团上盘腿坐下,纪凌 不免依葫芦画瓢也坐了下去。   屁股才沾上蒲团,便听上首「当当」两声。   纪凌抬眼看去,是个童子在敲铜磬,众人听到磬声齐刷刷地垂下了头去,单 留纪凌一个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   童子见他不安分,瞪圆了杏眼,纪凌不甘示弱,恶狠狠地回瞪过去。   两下里正僵持不下,匆地那童子头一低,朝着殿门深施一礼。   纪凌扭头看去,门口走进三个人来。   当先一人身穿锦衣,领襟袖口都缀了轻裘,容颜如玉,正是宕拓派宗主的宝   他身后的童子扶着个人,那人青衣薄履,气度出尘,双目空蒙。   纪凌见了心头一动,想到黎子春那番话,一时兴起,喊了声:「谢清漩。」   谁知那人竟像聋了一般,步子都不曾停得一停,径直向前。   倒是黎子忌眉尖一蹙,冷冷看了过来,眼中尽是轻蔑。   纪凌憋了口恶气,有心要走,却见黎子忌和童子都退到了殿角。   谢清漩独自坐到神像前的蒲团上面,磬声一响,朗声颂念经文,底下的门人 嘴唇微翕,一个个都跟着念了起来。   谢清漩念的东西,纪凌自然不懂,他贪的只是那个声音。   他早觉着谢清漩的嗓音温而不腻,舒心顺耳,但谢清漩平日里言语不多,更 未似这般放声吟咏,显不出那声音的好处。   此处殿宇高阔,又有众人的颂念声托着,倒有些余音绕粱的味道了。   颂经再是好听,听得久了,糊里糊涂,到底也是闷人。   纪凌抓过经书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小字,翻来覆去,不过说些修养身心,天 理人伦,好不乏味。   纪凌把书丢到一边,正闷得难受,殿门边溜进个青衣人来,见纪凌旁边的蒲 团空若,轻手轻脚坐了下去。   纪凌往那人脸上一张,这人也看向他,嘿嘿一笑,露出- 口白牙。   又挨了一会儿,纪凌实在撑不住了,昏昏睡去,头点得跟鸡啄碎米似的。忽 觉有人扯自己的袖子,睁眼一看,正是身旁的青衣人。   那人压低了声音问:「新来的?闷不闷?」   见纪凌连连点头,那人又乐了。   正在此时,神座前磬声一响,颂经声歇。   众人纷纷起身,早间的功课告了个段落。   青衣人指了指殿外。   「出去说话。」   两人出得大殿,青衣人引着纪凌一路穿廊过院,到了一道乌木门边,拔下头 上的银簪,对着镇眼转了两转,轻轻一推,门「吱呀」而开。   「走啊!愣着干嘛?」青衣人说着,一把将纪凌推出了门去。   纪凌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虎着个脸。   一拾眼,眉头舒开了。   面前横着一座大山,坡上浓荫满目,林间鸟语不绝,山顶浮云漫卷,好一番   「呵呵,宕拓岭的后山还不错吧?」青友人说着,袖子一甩,瞬间变出一只   他托着鹰,对纪凌挤了挤眼。   「能溜出玄武殿撒鹰走狗的,这宕拓派里可只有找陆寒江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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